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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子怔住,定定地看著我,眸中飛快泛起欣激之色,蒼白的薄唇不斷顫動,卻依舊什么也說不出來。
我也愣住了,那雙清光流月般的眸子,一派赤紅,那一頭墨綢般的黑發,竟夾雜了不少的銀白。
那些責備的話,我再也說不出口。
這世間,竟有男人愛我至此?!
瞬間的震撼,讓我頃刻便濕了眼眶,顧不上什么儀容不整,將他攬到懷中,撫著他變白的長發,憶起那狠厲決絕的一巴掌,鄭重向他承諾,“若是確定了那個人安然無恙,我便嫁與你,如何?”
他枕著我的心口,良久才道,“無論他是否安然無恙,我都要娶了你。”
我嘆了一口氣,沒有回答。
倘若那個人不在了,那么,我也時日無多了。
這一次過后,姬修并未再對我逾禮,我原以為這樣的男子脾氣不大,很快就會恢復風淡云清的模樣,然而,隨后兩日,他卻由于賭氣只喝了一些粥,將滿桌子豐盛的菜留給了我。
咳咳,向我強求吃食,我施策保全自己,他竟然還覺得委屈?
難不成,得逞了他才高興么?
我自是不鳥他,每日都在思索如何出紫荊原,想來想去,還是只能用笨辦法。
姬修曾說過,紫荊原是大地的一個空心處,下方以土壤為界,上空以及周遭是蔓延無際的虛空,虛空的盡頭亦是土石,不知厚達多少丈,而我確是沿著虛空一路掉下來的,忽然間,我一個激靈,原來是……
我掉下來的位置,正是那一方虛空的盡頭,土石的末端,也就是虛空和土石的交界,倘若從溪流橫橋處一直向上,一定會找到石門,離開紫荊原。
我斟酌了一下,將想法與姬修說了,他淡笑,清往,恭喜你,終于有出去的辦法了。
我捕捉到他一閃即逝的苦澀,道,你這是什么話,難道你不想出去么?你的娘親,或許還在,到外頭確定了,如果你想回來,我送你一程,與你合力轟開石門便是。
他執著茶杯,走到門口,望著院外的蒼蒼竹林,緩緩飲下一口,“清往,跟我留在這里吧!我保你半世安樂。”
白衣背影寥落而冷清,摻了半頭白發的長發靜若冰瀑,美得讓人心口一滯。
我苦笑,卉娘啊!你有什么資格,配得上他的愛情?
我答,“總得去了結那一樁夙愿,看看他還在不在,如果在,又怎么樣了。”
他靜默,我對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初來時,你說半個月后紫荊原曇花盛開,算著正是今晚,呵,與君賞一夜,天涯唯此時,待清晨,我就離開這兒,你要是不愿走,我也不會強求。”
他淡淡道,“我跟你一起走。”
許多年后,隱約的心痛伴隨著揮之不去的愧疚襲來,我很后悔帶走他。
傍晚姬修多吃了一點飯,而后慢慢地收拾東西,一個人磨磨磳磳地搗鼓,我獨自在院中作閑庭散步,心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急切地喚,瘋狂,執著,絕望,揪得胸口一陣疼甚一陣,天色瞑濛,噢,原來傍晚又要過去了。
時間每一次流過黃昏,對我而言,都像面對一次死亡。
戌時四刻,姬修走出房門,將一件紫色的大氅披風搭在我的肩頭,“這兒涼潮,不要惹上傷寒了。”
身體一時間暖融無比,我朝他莞爾,“公子,曇花要開了嗎?”
他看向東部,眸光盈爍,“是的,我這就帶你去。”
飛越過大片大片的紫荊花,盡頭是一片碧波蕩漾的池潭,一方小島宛若綠珠鑲嵌在島中央,島上,一株枝繁葉茂的曇花樹傲然獨立,枝條旁逸斜出,托起朵朵晶瑩的花苞,與池中的倒影相映成趣,憑添了幾分清婉。
曇花又名月下美人,可惜,在這紫荊原中沒有月光,但一個妙公子陪在身邊,已經足夠。
一個小舟停泊在潭邊,姬修執起我的手,將我牽到上面,然后開始劃動雙漿,小舟緩緩地向潭中央移去,我甚是奇怪,沒情趣地道,“唔,可以用眨眼的時間瞬移到島上,公子卻為了營造一種詩情畫意的氣氛,慢吞吞地過去,這……”
姬修寬大的白袖隨著劃漿的動作一蕩一蕩,仿佛有月光和清風從中溢出來,他笑得極淺,“清往你在說什么呢?我只想載你渡潭,去看曇花盛開而已。”
載我渡潭,去看曇花盛開。
我心頭一漾,望著夜色中他的清眉朗眼,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忽然一個激靈,不自然地縮了回來。
他,不是我想與的那個人。
姬修卻像沒有察覺,自顧自地劃漿,夜色中看不太清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