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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蘇家管事的只剩她了,這種時候蘇云卿再害怕也不能顯山露水半分,輕聲安撫道:“珍嬸,您在這等等我。”
珍嬸滿眼擔憂,但轉念想,屋子里的是程彥甫,二小姐還是他干女兒呢,也就安心了些。
云臺館坐落在溪湖邊,與高層酒店的觀景不同,這兒的客房只有兩層,皆是臨湖的復式,穿過安靜悠長的走道,冷風熨下,蘇云卿不自覺攏緊了披肩。
玄關門鎖一響,男人讓開了高大的身影,說:“蘇二小姐,請進。”
空氣里清冷的檀香暗流浮動,富貴織錦地毯吸走所有聲響,她沾了污水泥沙的的鞋子踩了上去,顯得落魄又寒酸,眉心微微蹙起,想用裙擺遮一遮,卻奈何旗袍邊也不得幸免地染了一道深色水線。
她像擱淺的游魚,在這潮濕的雨夜里孤獨地掙扎在沙面上,一步步往房間的光源里走近,沁冷的白光落在一張餐椅的扶手上,歐式雕花古銅上托著一道手腕,冷白,修長,骨節折斷的光晦暗錯落,再往上,餐椅后背擋住了視線,她只看見襯衫袖口下的一道黑金手鏈,似一節節斷開又拼接而合的魚骨背鰭,她步子走近了些,才發現黑銅手鏈的頭尾交接處,是鷹首。
“程伯伯晚上好,我是蘇云卿。”
話音輕落在寂靜的房間里,蘇云卿心跳收緊,聽見有衣料摩挲的聲音,然后,她那位記憶中的程爸爸長手曲起,斜斜撐在額側,地毯上的影子隱約透出一道矜貴的長身,男人寂冷低磁的嗓音響起:
“你就是我爸在蘇溪認的小女兒?”
套房的空調溫度比酒店走廊的還要低,然而此刻令她更寒顫的是眼前這個男人——不是程彥甫。
她驚愕地腳步定在看清他面容的幾尺距離,男人長腿交疊,端坐在餐椅上,一手垂落扶手,另一道手斜撐額側,頭頂的光影晦暗地落在棱角深邃的臉龐上,襯得他膚色冷白,然而此刻眼底蓄了抹似有若無的笑,看似溫和的疏離,卻是誰都看不進他目中,因為隔了一片薄薄的金邊眼鏡。
蘇云卿后知后覺,呼吸有些短窒,“您不是程伯伯。”
少女聲音落在黑夜里似月色清透,然而細聽之下,卻能讀出幾分不安的緊張,粉酥白蔥似的指尖攥著披肩的流蘇下擺,一頭烏黑的長直發半挽垂在身后,美人露額,光潔圓潤,連發鬢間的絨毛都恰到好處地展露楚楚可憐的靈動。
男人的鏡片鍍了層光影,看她:“我叫程書聘。”
嗓音沉靜如琴弓劃過琴弦,于蘇云卿心底撥弄而落,清眸微顫,在男人落在身上的審視里,她輕咽了口氣:“程先生,你好。”
這個稱呼是她想了一圈后的禮貌問候,然而對面的男人卻輕輕一笑,同樣地喚她:“蘇小姐。”
蘇云卿抿了抿唇,再次陷入人情世故的懊惱中,如果今晚坐在這兒的是程彥甫,那她的親昵稱呼便能喚起他那一點對蘇家的感情,可眼前人不是心念人,在她此刻慌亂的記憶里,根本就想不起跟程書聘的交集,更遑論找他借錢了。
“程伯伯,身體應該同從前一樣硬朗吧。”
她決定從長輩的話題入手,說完這句話心里頓時松了口氣,暗夸自己醒目。
男人這時稍稍坐直了身,白色的襯衫袖口遮住了那道黑金鷹首手鏈,對她說:“蘇小姐,倘若你再這么站著說話,我的脖子似乎不太好。”
蘇云卿愣了下,她此刻是站在程書聘的左手邊,是以他說話時出于禮貌,一直偏首看她,此刻男人掌心微翻朝上,示意她坐到餐桌的對面。
這是一張小型英式圓桌,坐下后,兩人的距離便拉近了,蘇云卿能看見男人一雙睫毛濃長的桃花眼,微微垂下時,五官透出一股矜貴感。
這樣的人很難靠近,哪怕他們此刻就坐在一張桌前。
“程先生,不知是否了解我們蘇家的生意,我們繡坊有富春街最出名的緙絲和蘇繡工藝,曾經作為外交禮物贈予各國元首及夫人,還是博物館的永久珍藏。”
說著,她看見男人骨節修長的手提起了白瓷茶壺,而后朝她伸來,蘇云卿忙握住面前的茶杯,幅度一動,肩上的披帛便滑了下去,綴在上面的珍珠流蘇碰上桌面,發出輕微的撞聲。
暴露在冷風里的白瓷肌膚毛孔驟縮,胳膊下意識貼在胸前取暖,出于禮貌,粉白指尖還在握著茶杯等他。
然而那茶壺里的水卻沒有倒出來,只懸在杯沿上,她眼睫微抬,似乎有些不解。
“水燙,手拿開。”
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蘇云卿手縮了下,蜷著,輕聲說:“謝謝。”
長壺嘴對著細小精致的茶杯口傾瀉熱浪,這是她經歷了一天后從未感受過的溫度,和暖流一道落下的還有程書聘的話:“蘇小姐不是生意人。”
飽滿的粉頰驀地泛白,卻不知被人戳穿后仍要鎮定的小模樣映入了程書聘的眼底,男人骨骼感重的手腕微抬,茶杯被倒滿了。
“茶桌上談生意,別人給你倒茶不用握著杯子,曲起手指在桌上敲兩下便是謝了。”
溫和的嗓音落下,蘇云卿微微一怔,她還以為程書聘是在笑話她剛才的那番推銷,原來說的是倒茶,這時男人左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道手指腹旋過茶杯,將茶送到唇邊飲下。
蘇云卿看他,男人喝茶時姿態慵懶,會微側過頭,露出一截頎長脖頸,從她的角度看去,喉結尖銳的頂端滑了下,肌肉牽動,一直往下,最后沒入白襯衫的衣領內。
蘇云卿安靜地等他放下茶杯,然后禮尚往來地微站起身,右手握住茶壺耳朵,左手指尖輕壓壺蓋,傾身給他倒茶。
披肩的流蘇輕滑過程書聘面前的桌沿,雪白珍珠在烏木上似落非落,落地玻璃窗外仍下著雨,潮濕的空氣里,有濕漉漉的生機自池中菡萏而開,涉水而來。
茶壺輕放回桌上,程書聘看了蘇云卿一眼,干凈的眼眸,眼瞼走向似畫中丹鳳,眼褶于尾端微微翹,靈氣又清澈。
程書聘說她不是生意人,因為這樣的眼睛里,看不到欲。
蘇云卿坐了回去,雙手端莊地放在腿上看他,程書聘搭在桌沿上的左手微曲,她看見修長如玉的骨節在桌上輕敲了下,這一瞬,蘇云卿覺得他會承她的請。
指尖捧起面前的這杯茶,垂眸輕抿,再落下,蘇云卿開口道:“程先生,我今天來找您父親是為了繡坊向他借一筆錢的。”
語氣里沒有諂媚和討好,只有一絲吹皺湖水的緊張:“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哪怕是看在兩家的交情上,你們也沒有義務出手搭救,但如果你們愿意借款,利息上的條件可以提。”
“談利息,也就是沒有抵押的資本。”
男人語氣沉穩,說出來的話卻比外面的雨還要冷。
蘇云卿指尖貼在尚有余熱的茶杯上,抬眸對上那雙鏡片底下深不可測的眼睛:“程先生,或許您可以致電問一下您父親。”
程書聘靠在椅背上看她,唇邊浮起漫不經心的笑:“你方才說的那些被博物館收藏的作品,繡工是誰?”
蘇云卿:“我奶奶,”
說到這,她眸光黯淡,“但她已經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