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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半夜,一場大雨忽至,福云殿南面種了一片翠竹,在風雨中,稀里嘩啦的響。謝錦言本就睡得不甚安穩,被那聲音一擾,當即就醒了。床角的宮燈不知是什么時候熄滅了,室內昏暗極了。配著外面的下雨聲,帳幔外就像有張牙舞爪的怪物一般。
她僵直著身體不敢動彈,直到守夜的宮女執著燭火點燃四角的宮燈,掀開簾子過來看她。謝錦言才略放松了些。
守夜的宮女是福云殿三等宮女,謝錦言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她的名字,在她看來,這些宮女太監似乎都是一個面容,一點也不好記。她搬來一些時日,殿中宮人對她的病情早有所覺,宮女淺笑道:“才人喝些熱水再入睡吧。”
那笑容在橘黃色的燈光下,竟顯得有了溫度。謝錦言喝了水,望著她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宮女有些吃驚,“奴婢香巧?!?
“你是哪里人啊?”謝錦言縮在錦被里,睜著黑白分明的杏眼看著她問道。
“奴婢平湖人?!毕闱傻吐暣鸬馈R娭x錦言一臉疑惑,又補充道,“是個小地方,才人多半是沒聽過的?!?
“平湖?是有很多湖嗎?”
“才人恕罪,奴婢自幼離鄉,早已記不真切。只隱約記得,離家不遠,卻有湖泊,湖里總有游來游去的小魚?!?
說了一會兒,謝錦言發現眼前的宮女還站著,忙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道:“來,你坐下吧。”
“謝主子?!毕闱身槃葑诹舜睬暗奶ぐ迳稀?
這是雨勢已經漸漸小了。謝錦言和香巧說了會話,也覺得親近了幾分,她笑道:“我要睡了,你也回去睡吧?!?
“是。”香巧將帳幔重新放下,人卻沒走,又去剪了燈芯,撥了撥燭火。
光線明亮了些,但透過床帳,一點也不刺目。謝錦言覺得安心無比,一會兒就睡熟了。
沉入夢魘之后,她模糊的感到了熟悉的頭疼,剛剛□□出聲,有一雙手輕輕的擦去額間的汗,又用適度的力道給她按起了頭部,直到她松開了眉頭那雙手才離去。
這一覺睡得很香甜。
到了卯初,換班的人來了。香巧和同屋的宮女采音才得以下去休息。
采音是個香巧一塊當值的,但她昨夜睡得沉,白天倒不覺得怎么困了。她瞅了困乏的香巧一眼,“謝才人是個傻子,什么都不懂。你還那么實心眼作甚?好好的睡一覺不挺好。”
香巧眉目有些淡,她鋪著自己的床鋪說道:“再怎么說那也是主子,是太后娘娘的親侄女。你少說些閑話,流言蜚語害死人。”
“咱們好不容易熬成了三等,偏偏進了福云殿,遇到了這樣的主子,即便是太后的侄女,又能有什么出息?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說,大伙心里頭都明朗著呢。”采音撇撇嘴,自怨自艾起來。“憑什么我們總是做最苦最累的活?不就是沒個靠山嘛,真想離了這宮尋個好去處。你說咱們也去找個對食如何?但那些閹人稍有點資歷就陰陽怪氣的不好接近?!辈梢袈裨挂煌?,回過頭發現香巧已經睡下了,她討了個沒趣,訕訕的閉了嘴。
清晨時分,驟雨初歇。屋外的花草經過一夜風吹雨打,凋零得不成樣子,昨日還灼灼其華的一樹桃花,花瓣飄落一地。
“嬤嬤,開花才能結果?,F在花都沒有了,桃子是不是也沒有了?”謝錦言憂心忡忡地問。
云嬤嬤哄著她:“等有了桃,姑娘想吃多少吃多少?!钡搅烁T频?,不知怎么,謝錦言又廋了。她胖了的時候云嬤嬤心急,廋了云嬤嬤也心急,總尋思著給她補回去一些肉。小姑娘家家的,還是面色紅潤更好看。
朝食在云嬤嬤的勸說下,錦言多用了一碗飯。吃完后,她去院子里散步消食,想起昨夜里的談話,她對云嬤嬤笑道:“嬤嬤,我喜歡香巧,你讓她來陪我玩吧?!?
香巧?云嬤嬤尋思一陣才憶這個不起眼的三等宮女。
她這頭虛應著,叫人把香巧叫了過來??傄H自看過了才放心。
香巧在謝錦言面前顯得落落大方,在云嬤嬤的面前則有些拘謹。云嬤嬤問過昨天她守夜的經過,見她平緩的敘述完,既沒添油加醋,也沒有邀功的意思。對這個丫頭心下滿意,“以后你就在屋里當差?!?
香巧遲疑了一下,才點頭應是。
云嬤嬤問她:“你可有不滿?”
“奴婢不敢?!毕闱纱瓜卵鄄€,徐徐道,“奴婢有幸為才人守過幾回夜,但見才人夜里時常睡不安穩,近日來更是嚴重,這才心下不安?!?
☆、第12章 好轉
云嬤嬤年紀大了,熬夜的活計做不下來,晚上謝錦言也從不要她陪,每日到點了就下去歇息了。她一直以為錦言的頭疼早就緩解了。沒想到一來二去,竟又復發了。
難怪瞧著人日漸消瘦了。
真是作孽!好生生的小姑娘,不過是不小心磕破了頭,神智受損不說,還添了這么個要命的痼疾。
云嬤嬤急忙喊了傳話的小太監去請胡太醫,回屋就守著她的姑娘去了。
“姑娘夜里還鬧頭疼,怎么也不吭聲?自己忍著像什么樣子?”云嬤嬤邊絮絮說著,邊去觸碰謝錦言的額頭。
“不是不告訴嬤嬤,夜里沒有疼呢,只是在做夢,醒了就不記得了?!敝x錦言甜甜笑著。“真的不疼了?!?
“真是一點也不記得了?”云嬤嬤不信,她擔心又是這丫頭怕吃苦藥,所以瞞著她。
“還記得我在天上飛,白云從眼前飄過……”謝錦言努力的回想了下,又道,“還有的……記不清了。”只是隱約記得,好像是在笑在鬧,很開心的樣子,醒來的時候,胸口悶悶的想哭。
她無法用言語準確的描述出來。
云嬤嬤不再問了,轉頭吩咐朱櫻備些上好的安神香料。聽那夢境夠光怪陸離的,還是沒睡安穩的緣故。
朱櫻面有難色,道:“嬤嬤,才人的份例有限,每日點著,怕是不行?!?
云嬤嬤對她不客氣道:“既然你辦不妥當,日后這些事你就不用插手了,我看香巧那丫頭就挺好,這些事就交給她吧?!?
香巧受寵若驚,云嬤嬤領著她,去放著箱籠的耳房,開了好幾個箱子,里面有從侯府帶來的香料,俱是上品。這些東西保管不易,怕潮怕燥,也不能同時置于一處,會沖了味。云嬤嬤大略和香巧說了下,詳細的待紅繡回來,與她細說。
“你這名取得好,管這些恰如其分?!痹茓邒咝Φ?。
多數香料不能與鐵器接觸,粉末狀的用瓷瓶收著,白凈的瓷瓶上繪著青花,質地細膩,泛著溫潤的光。瓶不大,小巧玲瓏的。可里頭的香,指甲蓋一點,沒準就能燃上許久,香氣久蘊不絕。
固狀的香餅,謝錦言的香囊里總是有的,每日根據衣飾更換。香餅多可用于手中把玩、有的甚至可直接食用。
香丸所剩最少,因為丸狀的最是好看,謝錦言平日里最喜歡拿來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