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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一切如常的炎熱午后，我本想在房間或是去花園讀書，但天氣太熱了，我選擇了那間冷氣花室。

我沉浸在張無忌和趙敏的世界里，可我也能聽到外面泳池那邊大家開心地玩樂的聲音，那是大哥辦的party吧，大哥是個能讓好多人開心的人，他就像太陽一樣耀眼，跟他比起來我就像是一只不見天日，只能藏在陰暗的角落里的老鼠，我真羨慕大哥。

那如果我不是現在的我呢？如果14歲那年不曾發生那可怕的車禍呢？如果這些年不是在黑暗中度過呢？那我會不會現在也在那個party里盡情地享受著快樂？我搖了搖頭，笑自己這么多年還在做夢，我拿起身邊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時聽到啪嗒一聲，再一摸書，我知道是那個金屬的小夾子書簽掉了，我嘆了口氣，最討厭就是找東西了，尤其是我也沒聽到那聲音的大概位置，可是這些年，黑暗給我的最大訓練就是耐心，我蹲在地上，耐心地細細摸索，希望那個小夾子快點讓我觸到。

但我摸了很久也沒找到，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忽然有一雙手拉住了我，把那個小夾子放在了我的手心，我嚇了一大跳，失明以后，我最怕的就是忽然有人碰我，我驚慌失措，站了起來，往后退了一步，“誰？是誰？”我問。

是個很好聽的女孩子的聲音，“我。。。我是許鴻毅的朋友，學。。。學妹。”她好像比我還緊張，讓我覺得是自己的反應嚇到了她，我甚至有點內疚。

更令我沒想到的是，她毫不避諱地問我：“你看不見？”

這個問題已經好久好久也沒有人問過我，大哥過度保護我，沒有人能接近我，更加沒有人會問我類似這樣的問題，我本來面對她很緊張，更怕她會看到我摸索的樣子，但這個時候卻忽然覺得釋然了，我笑了，“看不見。”

我從沒想過這個女孩，會有興趣問我讀的什么書？會很開心地說她也喜歡金庸。我更加沒想到只過了兩天，她就托大哥給我送來了《倚天屠龍記》的光碟，她是不是對誰都這么好？還是她對我好奇又同情？那個時候的我不敢喜歡她，也從不敢想她會喜歡我。

可是她卻和我越來越近，她不顧自己腳上有傷，爬了1個小時的山路來看我，只因為怕我誤會她是因為大哥才聯系我。那是我失明以后第一次有陌生女孩子來家里找我，當我在冷氣花室又聽到她的聲音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那些天來，我一直在盼望著她的消息。

也是在那天，我才知道原來凌曦是學舞蹈的，我忽然覺得好遺憾自己看不見，我多希望能看得見凌曦跳舞，我想那一定是美得讓我難以移開自己的視線吧，失明已經有7年，我差不多都忘記了看東西的感覺，也忘記了顏色和美感，我已經接受了失明的現實，不再渴望。可是在那天我卻突然對光明渴望至極，我渴望老天能讓我看看凌曦，哪怕只有一分鐘，不，哪怕只有一秒鐘也好。

在凌曦來了我家之后，我更加每天都盼望得到她的消息，但我很怕會打擾她，也不確定她是不是還愿意和我聯絡，可是凌曦又一次打消了我的擔憂。她經常發語音留言給我，在認識她之前，我幾乎不用手機，因為我對誰來說都無足輕重，也沒有人會找我。

可是因為凌曦，我再也離不開手機，白天我每時每刻都把手機帶在身上，因為太期待她的語音短信，我經常會幻聽手機響了，一次又一次地打開手機檢查語音信箱，沒有人知道我簡直對手機著了魔，或者是不是我應該說我對凌曦著了魔？我再也不能安心在家里讀書，經常我拿著書，摸著里面的文字，可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講的是什么，我想的全是凌曦。晚上，我就會把手機放在枕邊，聽著她的聲音入睡。

有時我會鼓足勇氣發給凌曦一段語音信息，那之后我就會更加坐立不安，我等待凌曦的回復，就像是罪人在等待救贖，她的聲音就像是我的靈藥，聽到了就可以馬上心安，甚至一整天都心情愉悅。

有次在電話里她試探著邀請我去看她的舞蹈比賽，那是新加坡的SYF，我知道她已經為了這場比賽辛苦訓練了很久，是她最重視的比賽，我聽得出她語氣里的期待，我實在不忍心拒絕她，于是我答應了她，我本想在她稍一猶豫的時候就接著說：“我開玩笑的，我是個瞎子，怎么看舞蹈？”

但是凌曦聽到我答應她，興奮又激動，開心得不得了，哪里還有一絲猶豫，仿佛我就是那個她比賽中至關重要的人物，我怎么忍心再拒絕她？我只有硬著頭皮去，即便眼前一片黑暗，即便我只能想象舞臺上她的樣子，也在所不惜。

可是我還是高估了自己，坐在觀眾席上，坐在大哥的旁邊，我能感受到大哥的激動，他看到凌曦出場時，忽然坐直了身子，緊張了起來，他在認真地欣賞著凌曦的舞蹈，那時我忽然又陷入了深深的悲哀，我可以看不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可是這個時候誰可以救救我，讓我看到舞臺上的她！這么多年來，我沒有再為失明而哭過，可是那天坐在大哥身邊，坐在她的舞臺下面，我又哭了。

凌曦的舞蹈結束，大哥興奮得站了起來，他大力為凌曦鼓掌，旁邊的觀眾也是，我想凌曦應該很成功吧，我真為她開心，這么長時間的努力沒有白費。大哥帶我到了后臺找她，而她此時正被大批的觀眾圍著，有她的同學、朋友、老師、校長，還有爸爸媽媽。凌曦是一個開朗幸福的女孩，有這么多人喜歡她，愛他，而我，卻連看到她都不能，我有沒有資格也喜歡凌曦？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問自己。

終于大哥等到人稍微少一點的時候叫了她，她很快就跑到了我們這邊，大哥借口去開車子走開了，把獨處的時間留給了我們，我再也忍不住，我抬起手來想摸摸她，是的，沒有了眼睛，手就是我的眼睛，只有靠觸摸我才能看看她，可是理智忽然掘住了我的神經，我在干什么？我怎么可以這樣無理地碰她？我收回了手，緊張地站在那里，好怕她會生氣。

可是我的手忽然被凌曦抓住，再一放開，我的指尖觸到的竟是她柔嫩的臉頰，我的天！我覺得我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我的臉像火一樣燒，我蹭地一下離開了，可是又一次，凌曦拉住了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臉頰上，“看看我，鴻宇。”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心沉淪了，我再也沒有力量再去抵抗什么，再也沒有理智，再也無法顧忌該不該，我想我愛上了她，這就是愛，對么？

這一次，我沒有再拿開我的手，我終于貼上了她的臉頰，我一寸又一寸地撫摸著她的臉，貪婪地流連著她的眉毛、眼睛、睫毛、鼻子，嘴唇，凌曦，這個女孩，竟然這么美！我在心里暗暗祈禱時間在這一刻停止，給我多一點時間，我不知道以后我還有沒有機會這么靠近她。

我不是一個會討好別人的人，我發自真心地稱贊她：“凌曦，你真美。”她卻跟我開玩笑說：“哈哈，因為我化了妝。”然后趁我還沒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竟邀請我跟她出去玩，我當然不能答應她，不僅是因為我怕給她帶來麻煩，更因為這么多年不出門，我已經害怕面對陌生人，現在更怕讓凌曦看到我在外面無助的樣子，我知道那茫然摸索的樣子一定不好看。

凌曦沉默了，她的沉默好可怕，可我并不知道，還有比她的沉默更可怕的，那就是她的眼淚！因為我的拒絕，她忽然抽咽了一聲，聲音也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慌了，怎么辦？凌曦的哭泣讓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手足無措，我想抱抱她，又不敢，我想安慰她，又不會，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個笨蛋，我怎么可以把她弄哭？那天她本來是應該很開心的。

那一刻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能讓她不再哭泣，我當然只能答應她，她愿意去哪里都可以，至于我，還有什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