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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紫殷走近兩步,伸手牽住他的手腕。
直到這一刻他才恍然發現。
自己原來這么冷,冷到謝紫殷的手觸碰而來時,竟會覺得滾燙。
任由謝紫殷從他手中取走那兩團紙團。
一張張打開,墨痕凌亂,字不成字,白白辜負浪費了這兩張好紙。
屋中靜了片晌。
謝紫殷道:“你覺不覺得有個人很浪費?”
霍皖衣呼吸一滯。
他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在一切尚未發生的時候。
以至于他分不清哪里才是夢境。
霍皖衣回答:“那我也可以賠。”
“你打算怎么賠?”謝紫殷問他,“我府上的每張紙頁可都是上品,你買得起,還是做得出來?”
他陡然清醒。
原來時光不會倒流而還。
霍皖衣垂下眼簾,他說:“請謝相大人指點。”
謝紫殷卻突然道:“三日后,你進宮面圣。”
沒頭沒尾。霍皖衣抬頭去看,只看到謝紫殷轉身離去的背影。
那是個會越行越遠的背影。
當袖擺如同振翅的蝶翼從門框飛出時,霍皖衣忽然動了。
他往謝紫殷離去的方向走了幾步。
然后他撞進一個懷抱。
蒼穹青光之下,他被抵在冰冷的墻邊,頸側被咬得發疼,教他眼眶飛紅,呼吸凌亂。
他有千言萬語想說。
最終卻只是顫抖著開口:“謝紫殷……我疼。”
六年前。
盛京。
霍皖衣踏入大殿,稍稍抬眼看過殿上正襟危坐的帝王,他撩開衣擺,跪地俯身。
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高坐在上的帝王已笑著開口:“霍卿快起,你將事情辦得這樣漂亮,朕心甚慰。不知霍卿想要何賞賜?”
霍皖衣便謝恩起身,垂著眼眸道:“臣不需要賞賜。”
“哦?霍卿為何不要賞賜?”
“臣能為陛下做事,已是天大的賞賜。臣不貪心,不愛貪求。”
帝王怔了怔,忽而朗聲笑道:“霍卿啊霍卿,你啊,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人,怎么能不貪心,”皇帝肅容道,“人不貪心,便無欲求,人無欲無求,即不知如何行走。霍卿,你能做成這么多事,。便是因為你有欲求。人有欲求, 必然會生貪念。你如今說你沒有想要的,并非是你真的沒有,而是你還未發現。”
高高在上、執掌著無限權勢,能一言定人生死的帝王,卻如同一個慈愛的長輩,耐心勸解他,好似要為他這個徘徊在人世漂泊無依的孤魂,尋一處能夠安身的地方。
——霍皖衣想,傳道受業解惑的,分明該是夫子。
可陛下坐在高臺龍椅之上,仍能如個長輩一般同他講人有貪心才是正常。
霍皖衣讀了許多的書,為了能夠站在帝王面前,他付出了太多心血。
而他讀過的那么多書里,沒有一本寫著一個帝王會如此對待自己的臣子。
陛下對他很好。
縱然這件事過去許久,霍皖衣日日夜夜行走在黑暗里,縱然他被人說是皇帝的走狗,說他是奸佞,說他只是皇帝最鋒利的兵器,他遲早會被舍棄。
霍皖衣想,自己十分明白。
他是兵器,而兵器會銹折,人心是最不可測算的東西,昔日讓他要貪心的帝王未必真的要他貪心。他越是當真,越容易犯錯,越可能丟命。
可霍皖衣依然懷念那個時候。
他這十幾年走來,過得都很不快樂。
從沒有人教過他這些道理,不是他們不會,而是不會有人開口。
在江州淮鄞,人人輕視他,他知曉的道理都來自一墻之隔的聲音。
在盛京,他讀許多書,從書中去見道理,便不再有過任何人同他講這些事情。
無論在旁人眼中的帝王是何等殘暴不仁,何等心狠手辣。
在霍皖衣的心里。
他始終記得那個時候的每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