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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蔭下空空茶碗倒影漆黑,零星濺出幾分幽光。
猶如霍皖衣望來的眼睛。
他輕聲道:“羅大人,我自稱霍某,我自然是姓霍。”
羅志序愣怔看他。
隨著羅志序豁然起身的動作,霍皖衣抬起頭,道:“羅大人明白了?”
羅志序看著他,臉色竟有些發白:“你、你是霍皖衣!”
霍皖衣頷首:“自然是我。我還能是旁人?亦或者,還有誰能如我這般?”
羅志序道:“你竟然沒死。”
高大的身軀一瞬又落座而回,手肘撞在石桌上,卻好似沒能讓羅志序覺得疼痛。
“……霍皖衣竟然沒有死,”羅志序喃喃開口,“你被關入天牢,我以為你死了,可謝相又向陛下求娶你,這事情天下皆知,誰都覺得你還是會死、必然會死。”
這番話并不算復雜。
以霍皖衣的敏銳,他不會不知道這些話意,可他偏偏又要問:“為什么?”
羅志序道:“誰都知道,你在四年前殺了謝紫殷。”
霍皖衣道:“的確。”
羅志序嘆道:“于是所有人都覺得,如果謝相請旨娶你,不會是為了救你,只會是為了折磨你。”
“然而讓許多人都失望了,”霍皖衣淺淺笑起,“我沒有死,也沒有受折磨。我活得好像比先帝在時要稍微輕松那么一些。”
也只是那么一些。
因為和謝紫殷是算不清的糊涂賬,了不完的債和罪。
之于從前,是在火坑里,在懸崖邊。之于如今,大概是沒有了退路,于是只能這樣過活。
羅志序道:“謝相沒有殺你,霍皖衣,你是否很得意?”
霍皖衣皺了下眉,反問:“羅大人為何忽然態度如此古怪?”
“我如何不古怪,”羅志序緩緩站起,語聲低沉,透著極明顯的苦意,“你霍皖衣曾經是先帝的走狗,為先帝殺害無數忠臣良將!讓多少人家破人亡!”
羅志序雙目圓瞪,滿是恨意地看向他:“霍皖衣!你該死!天下間那么多的忠臣能士,為了天下敢于灑盡熱血,易命金階,只為了天地昭昭、乾坤郎朗!他們雖死無憾、雖死無悔我,堂堂正正,對得起天地蒼生,對得起黎民百姓!”
“而你!而你——”
“而你霍皖衣,你忝為正二品大員!你不為朝廷建言進諫,不為百姓謀福祉,只無情冷血地做一條走狗!為先帝鏟除異己、戕害忠良!你看看你的雙手,沾滿鮮血,再看看你這張臉,再好看,也丑陋不堪,就如同你做下的種種惡行!”
“你!霍皖衣!”
——“我如何?”
霍皖衣輕抬眼簾,眸底無波無光,聲音輕飄飄截住羅志序所有的未盡之言。
“我從來都是卑鄙小人,無恥冷血,我從來都是甘做走狗,樂見地獄。你奈我何?”
他依然輕輕笑著,好似在談論曲樂般隨性溫柔,“我是雙手沾滿鮮血,其中可有你的?我再面目可憎,與我朝夕相對的莫不成是你?”
他亦緩緩起身,視線與羅志序齊平,身形高挑,語調柔緩:“我是不建言進諫,難道你建言進諫過?我是未謀福祉,難道你謀過?我是正二品大員,難道你不是官?我是先帝的走狗,你卻不如我,你豈不是不如狗?”
羅志序厲聲道:“霍皖衣——你!”
“我是未死,但所有的罪都別來找我,”霍皖衣嗤笑,“我如果真要有罪,只對謝紫殷一個人有罪。我戕害忠良?羅大人,你自己都說,我是為先帝戕害忠良。怎么,他們忠君,連命都送了,是高義。我忠君,讓他們送了命,就是無恥?”
他一段話歪理邪說,驚得羅志序遲遲不能言語。
作者有話說:
羅大人:等等你不是還找我有事嗎,你怎么和我吵起來了?
霍皖衣:我可以擺爛,我可以找謝相吃軟飯,你可以嗎?
羅大人:????
第13章 往昔
六年前,盛京。
天牢。
受霍皖衣彈劾定罪的江州巡撫莫禮涯就被關在這里。
他被彈劾“瀆職”“養患”“走私”等等六大罪名,奏折擺在帝王的案桌上,生死也就在帝王的一念之間。
但莫禮涯明白,他的生死早就被寫下了結局,如今還被關在這里暗無天日地過活,只是皇帝還需要他活著,而很快,皇帝不會再需要他活著,而只需要他去死。
莫禮涯捫心自問,自己這輩子究竟做成多少事情,作為一個臣子,作為一個從二品大員,他又是否真的做到了在其位、謀其事。
——答案是:有。
然而他可以認為自己有。
卻不能讓全天下的人都認為他有,也無法改變帝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