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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之揚心血上涌,沖口而出:“你想要靈道人的武功?”
冷玄望著他,眼珠轉動:“你今生無望,與其將靈道絕學帶入棺材,不如告知冷某,由我傳承后世,也不負靈道人的苦心。”
樂之揚縱聲狂笑,臉上創口掙破,鮮血流淌,更添猙獰凄涼。
“你笑什么?”冷玄皺眉問道。
“老閹雞,我笑你自作聰明。”樂之揚喘氣說道,“你是朱元璋的走狗幫兇,我恨不得寢你的皮,吃你的肉。呵,你當我是傻子?會白白地將靈道人的絕學送給你?”
冷玄笑了笑,說道:“我在宮廷里活了幾十個春秋,學到一件事情,便是世間萬物都有價錢,無一不可交易,若是不能交易,只怪價錢不夠。也罷,你說來聽聽,除了離開此間,但凡力所能及,你我大可商量。”
“裝腔作勢。”樂之揚冷哼一聲,“不是你瞞著朱元璋將我關在這兒么?”
冷玄打量樂之揚時許,搖頭道:“我一個太監,沒這么大的能耐。此間沒有陛下手諭,誰也休想踏進一步?”
樂之揚越聽心中越冷,一團期望化為泡影,沉默半晌,問道:“這是什么地方?”
“錦衣衛的秘牢,專門用來囚禁一等一的欽犯。”冷玄古怪一笑,“能進這兒的人都不簡單:胡惟庸、李善長、藍玉……你能跟這些人物同牢,也算是莫大的榮幸!”
樂之揚啐了一口,罵道:“榮個屁幸!”
“還在罵人?”冷玄笑著嘆氣,“你這小子,看似聰明,實則愚蠢,全無自知之明,至今都不明白為何落到這步田地。”
“什么意思?”樂之揚問道。
“圣上明見萬里、過目不忘。他殺過的人比你吃的米還多,你這點兒伎倆,又豈么瞞得過他?容貌可以改易,精神殊難變化,聽你的笛子,看你的舉止,圣上就已生出疑心,背地里問過我太監樂之揚的事情,下棋時又旁敲側擊,向席應真打聽你的來歷。好在我和老道士口風嚴密,圣上又頭痛諸王之爭,暫且將此事丟在一邊,只令我暗中查探。我受了你的牽連,陽奉陰違,圣上若不追究,這件事本可石沉大海,誰想你少年得志,忘乎所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打起寶輝公主的主意。圣上嘴上不說,心中震怒,一面讓梅殷將你困在駙馬府,一面讓錦衣衛徹查你的來歷,我受了內傷,行動不便,縱想包庇,也是有心無力。偏你招搖過市、巧遇故人,一來二去,錦衣衛查到江家,一切水落石出,我遮掩不過,也只好吐露實情。圣上知你武功了得、百毒不侵,尋常手段困不住你,特意搜羅高人、設下圈套,以晉王之死令你分心,三人合力一擊,將你一鼓成擒。嘿,為你一個秦淮河的小子,圣上如此煞費心機。樂之揚,你就算一死,也大可以瞑目了。”
樂之揚聽得發呆,心中許多疑團,至此全都解開。他這才明白,當日席應真為何苦口婆心地勸他遠離朝廷,老道士慧眼如炬,早已看出其中的兇險,可笑他困于私情,不聽勸阻不說,反而越陷越深,最終作繭自縛、身陷囹圄。樂之揚想著悔恨不勝,可是情根深種、孽緣纏身,倘若再來一次,只怕還是明知故犯、自蹈死地。
“你自個兒找死,我也受了你的連累。”冷玄哼了一聲,“你若識相,乖乖說出靈道人的秘笈,我許你好吃好喝,找人給你治傷,那樣一來,你還能多活幾天。”
樂之揚心中怒氣翻涌,沉默片刻,咬牙說道:“冷玄,有一件事,你做得到,我就把秘笈交給你。”
“什么事?”冷玄望著樂之揚,忽然皺了皺眉,搖頭道,“不行,太過強人所難。”
“你知道什么事?”樂之揚問道。
“這還不容易猜到?”冷玄嘆一口氣,“你要我殺了陛下,是不是?”
“做人做狗,一念之間。”樂之揚咬牙說道,“朱元璋陰險刻忌,對你已有猜疑,早晚也會對你下手。”
“好小子,有你的,事到如今,還想挑撥離間?”冷玄大拇指一蹺,微微冷笑,“可惜,你這心計用錯了地方。世間多少老夫老妻,彼此厭棄,又難以割舍,我和陛下也是如此。嘿,像你這樣兒郎,殺了一個,還有成百上千;可他殺了我,又上哪兒找一個武功高強、無家無室、還肯為他擋刀擋箭的老太監?”
“我也為他立過大功……”樂之揚話沒說完,冷玄連連搖頭:“你不同,你逾越了本分,我千錯萬錯,也只是個太監。你放著好好的道士不做,偏要登天梯、跳龍門,當什么駙馬?哼,做人么,先得守住本分,守不住本分,那也怪不得別人。”
冷玄的話冷酷無情,可是句句在理。樂之揚心里明白,但卻不愿認輸,倔強道:“你一身武功天下少有,就甘心當一輩子太監?”
“甘心么也未必。”冷玄嘆了口氣,“我打小兒就是太監,一件事做久了會膩煩,可是再久一些,也就成了習慣,沒有主子服侍,反而心中不安。既然要找主子,就得找個大的,這天底下,論身份地位,誰又大得過皇帝?我這份小心思,陛下了如指掌,如此還敢用我,那就是他的胸襟氣量。呵,你一個黃口小兒,想要離間我與陛下,豈不是白日做夢么?”
“既然這樣……”樂之揚口中發苦,“靈道人的武功也就不必說了。”
“是么?”冷玄陰沉沉一笑,“那寶輝的情形我也不用說了。”
“寶輝!”樂之揚心子一緊,“她怎么了?”
“你要知道么?”冷玄睨他一眼,“那就拿秘笈來換!”
“想得美!”樂之揚怒氣上沖,“你說寶輝如何,我又怎么知道真假?”
“你要如何?”冷玄微微皺眉。
“你……”樂之揚狠咽一口唾沫,“你讓她寫信……”
“這個么?”冷玄沉思一下,搖頭道,“我可做不到!”
“為什么?”樂之揚一愣。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冷玄嘆一口氣,“我想要秘笈不假,言而無信的事兒卻不干。”忽然后退一步,砰地關上鐵門。
樂之揚又驚又怒,叫道:“喂,你回來。寶輝怎么了?公主怎么了?”
“小子!”冷玄陰惻惻說道,“人活著,不容易。你一味任性,下一次見面,恐怕就是給你收尸。”
樂之揚撲向牢門,鐵鏈嘩啦作響,扯住琵琶骨,將他死死拖住。樂之揚不顧一切地向前掙扎,雙肩鮮血迸濺,他也渾然不覺。
“朱微怎么了?”種種可怕的念頭從樂之揚心中升起,多日來,他竭力不去想象小公主的結果,然而越是回避,心中越是不安,如此越積越多,此刻一涌而出,勢如萬蛇噬心,痛苦得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