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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轉過目光,炯炯注視樂之揚,打量片刻,忽而笑道:“你真不知自己錯在哪兒?”
“不知?!睒分畵P強忍痛楚,咬牙說道,“還請明示!”
“奸惡之人必有非常之處。”朱元璋手扶桌案,身子向前,忽然獰笑起來,“了不起啊,樂之揚!”
樂之揚愣了一下,閉上雙眼,面如死灰;朱微渾身哆嗦,注目看向冷玄。老太監搖頭嘆道:“公主勿怪,此事與老奴無關?!敝煳⒚技庖活潱瑑牲c淚珠滑落下來。
“樂之揚,樂之揚……”朱元璋輕輕一笑,仿佛自言自語,“你到底是誰?太監?道士?樂韶鳳的義子?席應真的徒弟?道靈、道靈,掩耳盜鈴!呵呵,你真當朕是傻子、瞎子?掌握億萬生民,卻查不出你小子的來歷?”
樂之揚身份真偽,冷玄、朱微均是心知肚明。朱棣和朱允炆卻是莫名其妙,當年樂之揚入宮,二人也曾見過,可是富貴中人多見善忘,早把那個小小“太監”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朱元璋提起樂韶鳳,二人方才模糊記起少許。
“皇祖!”朱允炆忍不住說道,“道靈俗名叫樂之揚么?這名兒有些耳熟……”忽見朱元璋瞪眼往來,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對朱元璋敬畏之甚,近于恐懼,樂之揚效力東宮、不無殊功,可一旦冒犯皇祖,也只好聽之由之,至于求情,那是萬萬不敢的。
“樂之揚?!敝煸巴祥L聲氣,略帶嘲弄,“你還有什么話說?”
“無話可說?!睒分畵P抬頭說道,“你何時知道的?”身份既然拆穿,“陛下”二字也就省了。
“數日之前?!敝煸耙а廓熜?,“你若不求婚,我也不會起疑,若不起疑,你大可一輩子瞞下去??上в钪腔?,自古皆然!”伸手拍了兩下,銳聲說道,“讓姓江的進來!”
樂之揚心頭一沉:“姓江的?江小流么?”忽見門外走進一男子,年過四旬,縮頭縮腦,神情不勝驚慌。
“江伯父!”樂之揚不知為何,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來的不是江小流,而是其父江騰。這人本是秦淮河的龜公,何曾見過如此排場,一時腰酸腿軟,趴在地上連連叩頭。
“夠了!”朱元璋頗不耐煩,揮手道,“把頭抬起來?!?
江騰應聲抬頭,身子仍如篩糠一般。朱元璋眼里閃過一絲嫌惡,指著樂之揚說道:“你認得他么?”
“認、認得!”江騰至今才發現樂之揚,雙目一亮,結結巴巴地說,“他、他叫樂之揚,河尾樂、樂老頭的義子,長年在秦淮河賣唱,幾年前拐了我兒子……”
“行了!”朱元璋一拂袖,瞪視樂之揚,“小子,你知道朕生平最恨什么?朕最恨受人欺騙愚弄。三年前,你混進宮里,冒充閹人,亂我宮闈;三年后,你又化身道士,勾結席應真欺上瞞下,更可恨的是,你貪心不足,恃功而驕,竟想攀龍附鳳,霸占朕的愛女。呸,你算什么東西?市井潑皮,江湖妖人,就你這副臭皮囊,也想當朕的女婿?”
他越說越怒,枯瘦的面孔漲紅發紫,抓起硯臺,奮力擲出,正中樂之揚的額角,鮮血洶涌而出,混合墨汁,披流滿面。
“父皇,不是這樣……”朱微忍不住叫道,“我、我……”
“你什么?”朱元璋狂怒難抑,抓起奏章,用力扔在朱微臉上,“不要臉的東西,喪行敗德,貽羞祖宗……”
“貽羞祖宗?”朱微怒氣上沖,脫口而出,“我的祖宗只是農夫!比起市井潑皮,江湖妖人好得了哪兒去?”
“放肆!”朱元璋雙眼圓睜,眼里透出一股殺氣。
冷玄見勢不對,咳嗽一聲,說道:“公主年少無知……”
“閉嘴!”朱元璋惡狠狠望著冷玄,“你又是什么好貨?亂葬崗的空棺材怎么回事?哼,你活到今天,只因為一件事?!彼Я艘а?,森然獰笑,“你就是個沒有卵蛋的狗太監!”
冷玄默默聽完,笑了笑,說道:“陛下說的是,不過就算一條狗,偶爾也有不聽話的時候?!?
朱元璋瞪眼怒視,冷玄耷拉眼皮、面不改色;過了一會兒,朱元璋臉上怒氣散去,頹然坐下,呼哧喘了兩下,劇烈咳嗽起來。
朱允炆慌忙上前,為老皇帝捶背,溫言說道:“陛下息怒,不值得為這等人氣壞了身子。”
朱元璋哼了一聲,一拂袖,瞪視樂之揚:“你混入宮中,還有什么圖謀?”
樂之揚張開雙眼,深深地看向朱微,少女淚光閃動,與他脈脈對望。樂之揚心中千言萬語,可又無從說起,吐一口氣,輕聲說道,“我的圖謀只有一個,就是娶她為妻……”
“混賬!”朱元璋一拍桌案,“豈有此理!”
“我也一樣……”朱微的聲音又輕又細,可也堅定無比,“今生今世,除了樂之揚,我、我誰也不嫁!”
朱元璋眉頭一擰,瞇起雙眼,望著朱微獰笑:“是么?他若死了呢?”
朱微一愣,咬牙道:“他死了,我也不活!”
“好!”朱元璋怒極反笑,“來人!”
幾個武士應聲入內,朱元璋指著樂之揚,用力一揮:“拖出去,斬了!”
“不……”朱微失聲驚呼,眼望著武士將樂之揚拖出殿外,心如刀剜,陡然一口氣上不來,兩眼一黑,昏厥過去。
“十三姑!”朱允炆望著少女,心生憐憫。朱元璋瞪他一眼,目光凌厲兇狠,朱允炆嚇得哆嗦一下,求饒的話縮了回去。
“父皇!”燕王忽地踏上一步,朗聲說道,“道靈有救駕之功,縱有欺君大罪,也可兩相抵過,而今朝廷板蕩,正是用人之時……”
“用一個騙子?”朱元璋哼了一聲,冷冷盯著燕王,“用他來騙朕?”
兩人對望片刻,燕王長嘆一聲,低頭退下。
朱元璋的目光落向江騰,老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江騰,你揭發妖人,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賞賜?”
“不敢,不敢!”江騰亦驚亦恐,“草民只想養家活口?!?
“這個容易?!敝煸靶Σ[瞇說道,“人說‘腰纏萬段’,朕賞你十萬貫錢如何?”
“謝萬歲……”江騰心花怒放,連連磕頭。
朱元璋使一個眼色,冷玄退出大殿。不多時,領入十多個壯年太監,人人肩頭扛著皮袋。
“江騰!”朱元璋漫不經意地說,“賞賜之先,朕有一個條件?!?
“草民萬無不從!”江騰一疊聲答應。
“這十萬貫你一個人搬出宮?!敝煸奥朴普f道,“一次搬完,不得找人幫手!”
江騰傻了眼,顫聲道:“這、這怎么行?”
“怎么不行?”朱元璋瞇眼獰笑,“你要抗旨?”
“不敢……”江騰冷汗淋漓,“這賞賜,草民,草民不要了?”
“朕言出必行?!敝煸昂曊f道,“說賞你的,一個子兒也不會少?!迸慌欤瑑蓚€太監摁住江騰,其他人解開皮袋,將其中的銅錢傾倒在他身上。
新出爐的銅錢閃閃發亮、如瀑如河,江騰轉眼間就被湮沒。他奮力掙扎、悶聲哀嚎,身上的銅錢仍是越來越多,十萬貫倒完,地上的銅錢累成了一座小山,亮閃閃,靜蕩蕩,紋絲不動。想到下面埋了一人,燕王縱然久經沙場,背脊上也生出了一股寒意。
太監們倒完銅錢,低頭退出。朱元璋冷冷掃視眾人,森然說道:“家丑不可外揚。寶輝的事,僅限朕和你們四個人知道,誰敢泄露一字,哼,銅錢下這人就是榜樣。”
眾人諾諾答應,朱元璋又盯著燕王,忽道:“老三的下場你見過了?”
燕王一愣,咕噥道:“這個,這個……”
“你留在京城,早晚跟他一樣?!敝煸奥唤浺獾卣f道,“老四,你回北平去吧!朕活著一天,你就在那邊呆上一天,朕有生之年,你都不用進京了?!?
“父皇!”燕王臉色慘變,他自忖功高,本想留在朝中、窺視神器,趁著捉拿逆黨,恩威并用,收編晉王一黨。朱元璋江河日下,朱允炆柔弱無能,只要老皇帝一病不起,以朱棣之能,不難把控朝政、顛倒乾坤。不料朱元璋洞若觀火,先下手為強,決然讓他離京。燕王一腔雄圖化為泡影,心浮氣躁,焦急起來。
“你回北平,高熾、高煦留下,由朕看著好好讀書!”朱元璋手拈白須,悠然自得,“張玉、邱福立下大功,官升一級,寧王手下有缺,讓他們去大寧當差好了;至于道衍,他也功勞不小。席應真的弟子,不稀罕人間的富貴,呵,朕就讓他當鐘山寺的主持,京城的香火總比北平的旺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