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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之揚想起他被山、澤二主戲弄的情形,心中暗自好笑。此時拜見已畢,朱元璋下令賜座,朱允炆也上前說道:“老神仙安好,這幾日忙于政務,未能參見,心中著實不安。好在今日得見,聊慰孺慕之情。”
席應真起身還禮,笑道:“太孫國之儲君,當以國事為先,貧道不過方外朽木,不敢勞煩太孫掛念。”
朱允炆未及答話,忽聽朱元璋冷冷說道:“牛鼻子,你先別跟他客氣,哼,這國事么,他也辦得不怎么樣。”
朱允炆一聽,臉色發(fā)白,神氣尷尬,忽聽有人恭聲說:“陛下息怒,太孫殿下初涉政務,尚未嫻熟,不免有一些錯漏之處。陛下天縱神武,雄圖萬里,自古明君均不能及。太孫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故而日夜操勞,不敢懈怠,只盼勤能補拙,能得陛下之萬一。”
說話的正是梅殷身邊的官兒,他年約四旬,眉眼疏朗,彬彬儒雅,氣度頗為可觀。朱元璋聽了他的話,臉色稍稍緩和,點頭說:“黃子澄,你這個東宮伴讀,別的本事不怎么樣,這拍馬屁的本事倒是馬馬虎虎。”
那官兒臉皮甚厚,聽了這話,神情自若,恭聲道:“小臣實話實說,不敢有一字虛言。”朱允炆看他一眼,眼里大有感激之意。
朱元璋面沉如水,又拿起一封奏章,冷冷說:“云南沐春上奏,麓川土酋刀干孟反叛,逐我使臣,殺我吏民。你給的什么批復?”
朱允炆遲疑一下,說道:“臨之以兵,示之以威,派人招撫,以慰其心。”
“派人招撫,以慰其心?”朱元璋將奏章桌上一丟,“這就是你的批復嗎?”
朱允炆哆哆嗦嗦,不知如何回答,黃子澄見勢不妙,忙說:“陛下明斷,云南蠻夷之地,叛亂多起,平復不易。自古平南者,無過于諸葛孔明,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七擒孟獲,深得蠻夷之心。天子四境,滇南為荒服,荒服者,當以道德化之,示之以威,宣之以德,刀干孟自可不戰(zhàn)而降。太孫上法先賢,諳熟古義,臣以為并無不妥之處。”
朱元璋掃他一眼,冷笑說:“黃子澄,這主意是你出的吧?上法先賢,諳熟古義,哼,我看是不知權變,食古不化。”
黃子澄臉色慘變,不敢抬頭。朱元璋揚起臉來,掃視殿中群孫:“照我看,這個刀干孟不是孟獲,諸葛亮的法子行不通,你們說該怎么辦?”
眾人均怕得罪太孫,猶豫未答,朱高煦正嫌無聊,一聽這話,大聲嚷道:“怎么辦?自然是派出大軍,殺他娘個雞犬不留。”
朱元璋一見是他,臉色難看,說道:“你這小子,就知道打打殺殺?那我問你,為什么要殺他個雞犬不留?”朱高煦一呆,撓頭道:“這個么,當然是這刀干孟欠他娘的揍。”
朱元璋哈哈大笑。朱高煦見他發(fā)笑,自以為答對,登時眉飛色舞,也跟著憨笑。他身邊一個二十出頭、體形微胖的男子面皮漲紅,伸出一手狠扯他的衣袖,朱高煦大是不耐,甩開他手,怒目相向。
朱元璋笑了幾聲,忽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欠他娘的揍?哼,我看是放你娘的屁!”朱高煦張口結(jié)舌,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爺爺,我、我說錯了嗎?”
“錯得離譜。”朱元璋瞪起兩眼,“你這小子,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什么都愛蠻干。哼,打仗么,有時倉猝而發(fā),還可不講道理。治大國如烹小鮮,不講道理萬萬不行。云南蠻夷聚居之地,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該戰(zhàn)則戰(zhàn),該撫則撫,因事設計,并無一定之規(guī)。你主戰(zhàn)沒錯,但何以要戰(zhàn),總得有個道理。”他頓了一頓,又掃視群孫,“你們誰能說出其中的道理?”
眾皇孫面面相對,朱高煦身邊的微胖青年欲言又止,囁嚅兩下,終歸低下頭去。朱元璋眼看無人應答,臉色漸漸難看,目光一轉(zhuǎn),忽見樂之揚站在席應真身后,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登時更添怒氣,厲聲道:“道靈,你笑什么?”
樂之揚見這些皇孫變成一群呆鵝,心中鄙夷,故而發(fā)笑,不想被朱元璋看見,登時微微心慌,忙說:“小道見識淺薄,不知道皇上也會罵娘,想來想去,忍不住就笑了。”
朱元璋本也疑心樂之揚嘲笑諸孫,心里殺機大動,但聽他這么一說,怒氣稍減,點頭說:“罵娘算什么?更難聽的話朕也罵過。但你當庭發(fā)笑,藐視朕躬,可不能就這么算了。哼,好哇,你就來說說,為什么要戰(zhàn)不要撫,答得上來就罷,答不上來,朕要打你的棍子。”一揮手,兩個太監(jiān)手持廷杖,走上殿來。
樂之揚久聞這老皇帝喜怒無常,沒想到笑一笑也成罪名,猜測他的心思,多半是惱恨孫輩無能,可又不能一一責罰,故而找一個外來人出氣。
看那廷杖,又粗又沉,民間傳說,這一頓棍子下面,打死過許多名將大臣。樂之揚雖然不怕,但也不愿受這個冤枉,當下把心一橫,笑著說道:“小道愚昧,私心揣摩陛下的深意。孟獲與刀干孟確有不同,孟獲當年威震群蠻,是南方蠻夷的首領,素為蠻夷所信服。諸葛亮收服一個孟獲,也就收服了所有的蠻夷,服一人則服一方,乃是大大的便宜事,故而不惜七擒七縱,定要孟獲臣服為止。倘若殺了孟獲,群蠻無首,一定冒出來許多李獲、王獲、趙獲、張獲,前仆后繼,遍地開花,諸葛亮連年征討,又如何還能揮軍北伐,收服中原……”
說到這兒,席應真咳嗽一聲,忽道:“罷了,到此為止……”樂之揚正要住口,朱元璋卻白眉一揚,擺手道:“不,讓他接著說。”席應真微微皺眉,臉上閃過一絲愁容。
樂之揚只好硬起頭皮,接著說道:“小道不知刀干孟是誰,但聽陛下稱呼他為‘麓川土酋刀干孟’,想必只是一方之雄,并非云南百蠻之主。云南境內(nèi),如他一般的酋長勢必眾多,不相統(tǒng)屬,不服王化。刀干孟驅(qū)逐使臣,殺戮吏民,倘若只受安撫,不受懲罰,其他的酋長也會爭相效尤,彼此煽動,一發(fā)不可收拾。所以必要加以征討,誅其首惡,殺雞駭猴,使后來人不敢心存僥幸。這就叫做殺一人則平一方,與諸葛孔明手段不同,但結(jié)果一樣。”
他一口氣說完,太極殿中一片寂然,數(shù)十雙眼睛盯著他,驚訝、妒恨各不相同。朱元璋盯著奏章,拈須不語,過了半晌,點頭說:“好個殺一人則平一方,就用這個做批復吧。”援起紫毫,飽蘸烏墨,刷刷刷地在奏章上寫了一行,隨手丟在一邊,也不說廷杖之事,徑自拿起第二份奏章,掃了兩眼說道:“這一份是寧海知府的奏折,近日以來,倭人屢次犯我海疆。允炆,你又是怎么批復的?”
朱允炆躬身道:“孫兒之法,乃是增設堡壘崗哨,原本六十里一堡,三十里一哨,如此網(wǎng)羅太疏,倭寇乘虛而入,待到官兵趕到,倭人早已劫掠得手,乘船遠遁。故而改為十五里一哨,三十里一堡,網(wǎng)羅既嚴,倭寇也沒了可乘之機。”
“增加堡壘不失為一法。”朱元璋微微皺眉,“但如此一來,堡壘守軍都要加倍,修堡壘、養(yǎng)兵員,費用可是不菲。這些錢又從何而來?”
朱允炆一愣,想了想,說道:“可向沿海的富戶增加賦稅。”朱元璋冷笑道:“增加賦稅,必生民怨,民怨則為賊,你這就叫做前門驅(qū)寇、后門進賊,除一害,添一害,也不見得如何高明。”
朱允炆面紅耳赤,說道:“向內(nèi)陸各縣征稅如何?”朱元璋道:“沿海、內(nèi)地都是百姓,又有什么不同?內(nèi)陸各縣未受倭人荼毒,無故繳稅,怨氣更重。”他想了想,忽又轉(zhuǎn)向樂之揚,“小子,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