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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覺得自己的生活經常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小時候如果調皮被抓住了就會默默的祈禱,不要被教育,最后一般都能小事化了,可不出三天又會在另外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犯愚蠢的錯誤;從小就想學中醫于是高考前四個志愿都是醫學院卻被第五個保底的學校錄取,似乎很多你覺得唾手可得的東西最后發現前路茫茫毫無頭緒,而有很多你從未惦念的東西始終如影隨形。
第二天果然睡得很踏實。每一個人都是。等我睜開眼睛一看時間都十點半了,趕緊打開手機看有沒有未接來電或者短消息,他們也還沒有起來。宿舍只有我和童年了,他早醒了趟在床上玩手機。見我醒了之后問我:“昨晚干嘛去了,回來之后話都沒說就睡了。”這才想起昨晚好像回到宿舍之后確實腦袋有點暈,徑直躺床上睡覺了。童年就是這樣,對你的事情從不過分關心但也不漠視,不會在你不舒服或者明知道你不想搭話的情況下發問,卻也可以忍受我無聊時的喋喋不休和忙碌時的無暇顧及,大學期間就已經覺得這樣令人舒服的朋友真是難得,后來上班才發現不僅是難得,簡直是絕跡。我大概和童年講了一下昨晚喝酒吃東西的事情,他一直知道我和張悅悅他倆關系還不錯,倒也沒太大反應,聽到說郝菲一起還喝了幾廳啤酒,眼神倒是有點難以置信。
“沒想到郝菲還挺能聊挺能喝啊,平時叫她吃夜宵老說怕長胖”他似乎還是不敢相信。
“你什么時候叫她吃夜宵喝酒啊,我怎么不知道”換我開始驚訝了。
“唉,剛開學到現在你停過么?我也是暑假無聊的時候和郝菲聊上的啊,還是從你倆唱歌那事兒開始聊起的。她說你還挺靦腆,我差點就告訴她你在宿舍的日常了。前段時間剛開學在外邊兒碰到過她幾次,約她吃夜宵,被無情的拒絕了。沒想到昨晚她倒是和你們一起去了,挺行啊你。”童年說完還不忘無厘頭的小嘲諷。的確,暑假基本沒怎么聯系別人,除了周哲。和童年聊過幾次也就是無關痛癢的幾句問候,更多的是羨慕他們那兒晚上睡覺還要蓋被子。南方的夏天簡直就是蒸籠,濕熱濕熱的,我很是討厭,每次童年都會很賤的在晚上發一張他們那兒氣溫的截圖給我。倒是正兒八經的聊天沒幾句,就更不用說聊到郝菲了。開學之后忙著入黨的事情,又是和周哲一起,更加沒時間關心這些。原來不只是季節在更替,人情和關系也都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只是那時候年輕的忘乎所以,沒有誰去細細體會與觀察。
“你今天有事嗎,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想到童年這七天好像也沒什么安排,只是單純的因為離家太遠而沒有回家,不由得有點小愧疚,居然和別人約好出去玩全然沒有想到他。
“約了別人玩游戲啊,你們去吧,晚上有時間就和你一起吃飯。”沒想到被他拒絕了。不過也沒有多難過,和童年就是這樣,都有時間的時候會開心的玩在一起,出去吃飯散步甚至看電影,都不會覺得尷尬;忙的時候也會只剩下晚上回到宿舍幾句零星的問候,卻也習以為常。
等我們四個人碰面已經是十一點半了,依舊是我和張燦在宿舍樓底下等女生。國慶到底是長假,平時只要是熄燈時間以前站在女生宿舍樓底下,尤其是我們院這棟美女如云的樓下,人總是絡繹不絕,有剛約完會送女朋友回宿舍的情侶,也有剛化好妝急匆匆趕去約會的小女生;有巴巴在底下望著等女生下樓的小伙子,也有站在樓下等情人的女學生。等的人不同,等的姿態和心情也不一樣,有的焦灼,也有的閑散,有的深情,也有的淡然,有的笑靨笙花,也有的陰晴難測,總之是千姿百態。而最令人羨慕的莫過于,一宿舍的女生一起出門唯獨其中一個的男朋友在下面等待,其他室友的歡呼聲和調侃聲簡直能把你捧上天。今天卻大相徑庭,樓下宿舍門口冷冷清清,零星的幾個女生進進出出。
這次并沒有等太久。十一點半是剛剛好的午飯時間,毋庸置疑。最后決定吃鐵板飯,是我提出來的,剛好張悅悅他們都吃過,只有郝菲沒有嘗過。十月份的天氣好得出奇,入學一年多從沒見過天藍的這么徹底,這么一絲不茍,連一絲絲白云的影子都沒看到。加上剛下完一場大雨,褪去了不少夏日的炎熱,令人舒服得心都要飛起來。風夾著清新的泥土味道,心曠神怡。然而當我和郝菲驚奇驚訝又驚嘆之后,兩個北方的同志只是輕微的點頭以示贊許之后,再無反應,并且表示這樣的天氣就是北京秋天的日常,我和郝菲對接了一下眼神,除了羨慕也不知道說什么了。學校的人很少,異常的寧靜,不過不管怎樣,天氣一好心情也會變好是是適合大部分人的,所以一路走來迎面碰到的每個人都面帶微笑。我們四個也是歡聲笑語,似乎經過昨晚第一次吃飯喝酒聊天之后,變得更加和諧了。郝菲偶爾也會說一兩句小清新的段子,張燦說話時表情特別豐富,張悅悅依舊全程的高冷臉,偶爾也會被逗笑,我則是一個時而嚴肅時而傻笑的竄天猴兒。
今天的鐵板飯也少了很多人。我們進去挑了最邊上的四人座。吃這種一人一份的飯菜時,張燦和張悅悅點餐環節是我無論何時一想到就可以捧腹大笑的段子集錦。
“你吃什么啊?”張燦會很關心且紳士的先問。
“你先點啊,你吃什么我不吃。”張悅悅邊說邊認真的思考。
“那你待會不能吃我的。”張燦一副六親不認的樣子。
“張燦你真行,不吃就不吃。”張悅悅很氣憤。
“那我來份苦瓜炒蛋吧。”張燦裝作很無奈。
“嘿,你還真是會挑,知道我不吃的吧。那我要辣椒炒肉,你也不準吃!”張悅悅惱火地說。
。。。。。。
然后還有關于這兩份菜喋喋不休的討論,最后卻是各自都會嘗一點對方的菜。這種相處模式以前也真是少見,所以當我第一次和他們吃飯的時候,還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后來倒也習慣了。這次換成郝菲笑個不停。然后張悅悅一聲怒下:“張燦別說了,真丟臉。”我們就會訕訕的結束這個話題。然而樂呵樂呵的張燦卻像個孩子一樣一臉天真無邪的繼續問,“怎么啦,這怎么啦。”張燦那豐富的表情配上他拙劣的演技,真是挺滑稽的,最后一般是張悅悅無奈的被逗笑。不管在什么樣的餐館,街角的市區的,豪華的破落的,這種戲碼都會上演,從不覺得尷尬,只會捧腹大笑。
鐵板飯的味道依舊,多油,味重,端上來有滋滋的聲音。后來必勝客出了一個新品巖烤牛排,還把這種滋滋的聲音作為一個賣點放肆宣傳。然后要自己動手把雞蛋翻一個面,等著滋滋聲消失雞蛋也差不多煎熟,才開始吃。一般會等所有人的上齊了才會動手。郝菲點的是芹菜香干,非常清淡的菜,反而不像張悅悅這個北方女孩的口味重。最后張燦和張悅悅還是會相互嘗一點對方的菜,這時候全然沒有剛才點菜時候的錙銖必較了。
結賬是我付的錢,張燦依舊提議平攤,我一開始是拒絕的,不過后來他們都掏錢了并且一副不能拒絕的樣子就收下了。后來才知道這種歷歷分明的制度其實為我們省去了很多煩惱,可惜只有錢才能做到,感情卻不能。
吃完飯去的地方是我極力倡議的,圣安寺。不知為何,從開始有記憶起就對寺廟有種癡迷般的向往,盡管也不信佛,但至少還是很虔誠。后來上班之后同事為我算過命,整整一屏幕的解析,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與佛有緣”這四個字。圣安寺在一條濱湖的路的盡頭,我原想是騎自行車去的,可十月份的南方,尤其是午后,還是有點受不了的。最后只能選擇公交。到了公交車站,四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坐什么車去,因為不能直達,要轉車。我是個分不清東西南北人,但還是還是知道一些公交的路線;張燦和張悅悅是能大概知道東南西北的人,卻很少坐公交所以不清楚路線;而郝菲,昨晚聽她說吃過那么多地方,以為也算半個小達人,事實卻是,路盲到極點,因為圣安寺那個方向平時都很少去,所以完全不知所云,只能望著我訕訕地笑。后來三年的大學時光,帶她坐過無數次公交車,穿過市區各個地方的大街小巷,但她依舊一副全然不知道的樣子,也是無能為力。最后是綜合我的公交知識和二張的方向知識,才確定應該是做游2這趟公交車。
這是一輛開往當地最著名的一個景點的車,也許也是它叫游2的原因。所以國慶這種旅游高峰期的人還是很多的,還在起點站差不多滿座。張燦和張悅悅選在沒有太陽的那一邊,倒數第三排,我跟郝菲坐在他們后面了。可能是剛吃完飯有點倦意,張悅悅只回頭跟我們說了在哪下就跟張燦在前面小聲地說著話。我轉過頭望著郝菲,突然就忘記要跟她說什么了,只能尷尬的望著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忘了想說什么啊?”郝菲問我。
“是啊,好尷尬啊。”我想還是誠實點好。
“我有時候也會這樣,想到一個要說的,然后打完招呼之后就完全忘了剛才想說什么,使勁想都想不起來”郝菲似乎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
“得了,被你這么一扯我更記不起來了。”我笑著回答。
“你以前去過圣安寺嗎?”
“當然沒有啊,不然怎么會不知道去。不過一直還挺想去的,聽說在當地還算有名氣的。”
“我也只是聽說過。對了,他們兩個經常這樣嗎?”郝菲指了指前面的二張,終于忍不住問出來了。
“哈哈,是的啊。你很少見這種模式的情侶吧。”
“確實是。不止于打情罵俏,卻又點到即止。好像特別有默契。”
“對的,待久了習慣就好了。”
一路上張悅悅和張燦很少回頭,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我卻和郝菲討論了一路。從他們倆討論到班上的同學,班上的情侶。原以為交集這么少,共同的朋友更是寥寥可數,會無話可說。可最后卻是越聊越興奮。從那天開始,我們每次聊得最歡的就是班上或者學校共同認識的同學和朋友,從大二那個國慶一直到后來畢業很久以后,百聊不厭,兩個人一起吃飯旅行或者喝咖啡,總會聊到這些,唯獨沒有聊過的,就是我們自己。
圣安寺其實直線距離不遠。下了游2之后我們直接打車過去。盡管是黃金周,但這種當地人才知道的景點并不是很熱鬧。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秋老虎最厲害的時候,直射下來的陽光讓人有點恍惚,天氣還是熱得有點厲害。寺廟似乎是很久沒修繕了,門口的石柱高大卻破舊,有種昔日輝煌的錯覺。我們在大門口左邊一個隱秘的小窗口買了四張票。進門被攔住要買票我們已經很驚訝了,然而這個墻壁上鑿出來的小洞作為售票窗口似乎也告訴我們游客不多,當下心安。我總喜歡去這種大家口中傳頌熱鬧至極名氣頗高的地方,卻又希望這種地方稀疏的只剩我和我的同伴。圣安寺極大的滿足了我的這種扭曲的虛榮與愛慕。
跨過大門之后就是一座很高大的觀音石像。遠處的天王殿門口有個年老的和尚在靠著門檐打瞌睡,靜謐,隨和。太陽還是有點不依不饒,我們走在左邊的樹蔭下。不知真的是樹蔭的緣故還是太安靜,整個人都涼下來了,四個人默契的壓低了說話的聲音。張燦依舊很調皮,不斷的指著池子里面的烏龜,叫我們看。張悅悅不能像平時一樣喝令禁止,只能無奈的翻白眼。郝菲見了這一切還是時不時的跟我對視而笑。天王殿的佛像還是跟以往看過的每一個都相似。殿里面還是涼快很多,我們順時針繞著大殿走了一圈,端詳著墻上的佛像,一直在小聲的說著笑,張燦走在最前面,張悅悅像個保姆一邊嫌棄他一邊趕著他的步伐,我和郝菲在后面慢悠悠的聊著,虛心的向對方請教著那些復雜的繁體字以及形態萬千的佛像,門口的和尚依舊在打盹。蟬鳴,檀香,外面的熱浪滾滾,里面的微風習習,近處小聲的嬉笑,遠處空無一人的寂靜,矛盾卻又和諧,一股莫名的喜悅油然而生。這種沁人心脾的快樂最后只化成向上翹起的嘴角。
天王殿的后門走出來終于遇見了幾個游客,坐在殿外邊角的涼亭下歇息。經過涼亭是一排陡峭的樓梯,向上望去也是一座大殿。當然也還是有樹蔭,是南方常見的桂花樹,花期還沒到,所以只有綠油油的葉子。張燦一邊嘲笑著張悅悅,一邊卸下她的包背在自己身上。樓梯不算高,但爬完之后依舊可以回首看到剛才經過的地方,才知道進門的石柱中間寫著“山門”兩個字。這座位置偏高的地方叫做大雄寶殿,我很興奮地向三位小伙伴介紹里面的釋迦牟尼佛,這也是我唯一知道的一尊佛。
“你高中學文科的嗎?”張悅悅禁不住問我。
“你猜錯了,是理科。”我回答。
“你以為知道這些就學文科啊,我也會啊。”張燦不甘示弱的回答。
“你行,你行咱倆就不至于到這兒來上學了。”張悅悅氣氛的轉過頭又跟我和郝菲說:“當初咱倆約定能一起上大學就在一起,如果沒有到一所學校就分手。他多考十分,就十分,我們就能在北京上一二本了,也不至于到這兒來啊。”
“你別這么嫌棄啊,現在不開心嗎?”我故意問。
“對啊,北京也不會有人這么少的景點啊”郝菲幫腔。
“唉,我不是那意思。好吧,扯遠了。”張悅悅有點尷尬。
張燦倒是沒說話了。幸虧大殿不大,因為我興致勃勃的開始講釋迦牟尼,沒說多少卻發現有點全劇終的趨勢,還是書讀得太少。講完也差不多轉完。出了大殿的后門,往前走卻是一塊大草坪,有點荒廢,剛下過雨似乎還有點泥濘。也沒有樹蔭,突兀,像個沒有講完的故事卻戛然而止。
我們只能往回走。這時候我開始疑惑,因為這寺廟不遠處有火車軌道,以前每次坐火車回家經過這片地區的時候,總能看大一座高聳入云的塔,難道不是這這里面的嗎?可是這種風格的建筑,只能出現在寺廟里面啊。一邊思考一邊圍墻慢悠悠的往回走。大概到了天王殿后門的地方,發現左邊還有一扇不太起眼的小門,剛才都顧著往前走,沒留意旁邊的小門小道。轉過身進去,才發現里面別有洞天。
首先轉進去之后是一條泥巴小路,蜿蜒向前。旁邊野生樹木叢生,遮住了視線,路卻很光滑,證明還是有人常走的。走了不到三百米,就看到了那座高高的石塔。塔的基座很大,也確實很高,在遠處一抬頭就能看到,進了寺廟卻轉了好幾個彎才走到。基座似乎是新修的,與塔上面很多掉漆的木頭有點格格不入。轉過彎彎曲曲的基座樓梯,塔的第一層依舊像個大殿,只是右邊多了一個小樓梯,上塔用的。我們幾個興致沖沖剛準備上樓的時候,就被樓梯口的和尚擋住,問要功德錢。四個人都有點錯愕,年老的和尚并沒有停止,隨即從桌子地下抽出一支毛指了指旁邊的大紅綢子說:“五塊錢,可以在這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郝菲第一個掏錢,遞給他一張二十的,然后拿著毛筆給了我。
大概也只面面相覷了一秒鐘,我上前寫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給了身后最近的張燦。很久沒有寫過毛筆字了,甚至大概小學之后沒有動過筆,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像一把曾經并不鋒利的刀在經過幾年的生銹之后劈出來的木柴,毛糙。回頭剛好看到郝菲在盯著我的字看,一股莫名的羞愧涌上來。我并沒有長得一副會寫毛筆字的樣子,也許郝菲也并不是再看我寫的字,但卻還是不爭氣的低下了頭。
四個人寫完之后就開始往上走。樓梯很窄,容不下四個人并排走。張燦和張悅悅自然而然的走在前面,我和郝菲在后面。郝菲的毛筆字很好看,我剛才瞄到了,說不上力透紙背卻也是顏筋柳骨,有點像古代哪位皇帝的字,只是一時也想不起來,苦于自己的痛點,并不好意思夸贊。樓梯又窄又陡,上不了幾個階梯就有一個拐角。轉身抬頭的時候看到了郝菲鼻頭上的小墨點,我默默的遞給她一張紙。正準備借此好好表揚一番她的文字功底,卻剛好走到了塔上面的第一層,被張燦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