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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老趙說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各行各業之內也分三六九等,最下等的是技,技之上為術,最高境界,便是道,大道三千,殊途同歸,終點都是天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蒼天眼中,無論是一個人,一頭牛,還是一塊玉,都是相同的,這或許就是這個人所說的本質。
我已經開始后悔為什么自己還清醒著。
他挖出了她的眼球,剔出了每一根骨頭,分離了每一塊內臟,按照解剖學完美地分類,擺放整齊,然后看著我,眉眼間帶著笑意,“你現在還覺得她美嗎?”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混蛋啊!”我大聲罵著,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口吐了個翻江倒海。
“這就是她的本質啊,或者說,這是相對她剛才一種更為本質的狀態,我甚至可以把她打碎成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原子,”那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用一種溫柔得令我作嘔的聲音說道,“她還是她啊,她的組成成分并沒有變,可是你還會覺得她美嗎?”他一揮手,那血肉之軀重新化為了火焰,飛進了燈臺中。
“你究竟是誰?”我大聲吼了出來。
“我是本質的,你無法理解的存在,”他笑了,“你所看到的,只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投影,用你們的話說,只是一副皮囊,你無法理解我,就像低維無法理解高維。”
“你就是最本質的東西嗎?”我問。
“不,對你們來說,我只是相對本質的,在我之上還有更加本質的東西,而在那些東西之上還有,這就像是一條無限長的鏈條,永遠沒有盡頭,”他的語氣有些惆悵,“這世界上的很多問題看似簡單,但只要深究下去,就會變得很復雜,只要一直追究下去,就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答案。”
本質,投影,高維,低維,還有阿龍故事中,那個名叫夜鴉的年輕人,和那個壁畫上所描述的,困住時間的迷宮,這些東西不停在我腦中閃現,使我不禁去想,這個世界,真的是我看到和想到的那樣嗎?
“那些人,你為什么把他們變成了樹,為什么廉頗和老道士明明已經死了,還活在這里?”我忽然想起了這樣的問題。
“他們都解脫了,得道了,”他輕輕撫摸著旁邊的一棵樹,“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得到了幸福和快樂,就像你的那個朋友,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找到了父母,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那是假的!”我非常不滿。
“可你們之前所生活的世界,又是真的嗎?真和假,又有什么界限嗎?”那個人輕輕笑著,“人生難道又不是夢幻么?你所得的你最終全會失去,你認為那是真的,你就會痛苦,而你知道那不過是一個游戲一個夢境,你就能解脫。人生在世,百年也好,千萬年也好。都是未來前的一瞬,這一瞬后你什么都沒有,你曾有的只有你自己。你在這世上永遠地孤寂著,永遠找不到能依托你心的東西,除非你放棄你自己,融入到造物之中,成為萬重宇宙一點塵埃。你就安樂了。”
這是《百年孤寂》中的一段原話,但是此刻被他說出來確是再合適不過。
“而廉頗擁有他放不下的執念,他放不下,所以不能得到解脫,永生永世活在這個地方。”
我不再說話,身邊不遠處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我轉頭一看,一個人正坐在一團篝火旁瑟瑟發抖。
“那是誰?”
“那是一個迷失的人,因為害怕死亡,他燃起了希望的篝火,在漫漫的長夜中瑟瑟發抖,但是他遭遇了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出于好奇,我向他緩緩走了過去,或許是因為我的腳步聲驚擾了他,他緩緩轉過頭,眼中閃過一抹希冀,但馬上被濃濃的絕望湮滅。
“不要熄滅我的火焰,好嗎?”他沙啞的聲音中夾雜著乞求與疲憊。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說不出話來,借著跳動的火光,我看清了那張臉,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
那是……我自己!
“砰”的一聲,什么東西驀然在火堆里炸開,猶如長空中綻放的一朵煙花,火星向四周濺射,一簇火苗觸到了他的衣角,便如同小蛇般蜿蜒而上,不消片刻便將他完全吞沒。
熾焰輕撫著他的臉膛,他卻似乎感覺不到任何痛苦,因為他的信念已經崩塌,現在的他,只不過是一塊會說話的木偶。
我脫下上衣,發瘋般撲了過去,撲打著他身上的火焰。
“沒有用的……”他低聲呢喃道,“我們都逃不掉的……看看那些樹,每一棵都是一個曾經自由的靈魂,可現在……柔弱的翅膀,如何飛躍漫漫的長夜,我們逃不掉……”
劇烈的燃燒使他的身體變得扭曲,咧開的嘴角是對這個世界的嘲弄。他死了,化為了一具焦黑的骷髏,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那是迷失者的眼睛,是老道士的眼睛,是廉頗的眼睛,是……我的眼睛。
我蹲了下去,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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