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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廬山真面，只緣身在此山中。”杰克又念了兩句古詩，對林奇道，“人最難認清的往往是自己，放在種族身上也一樣，如果你放開紫虎文明對于地球文明固有的崇拜，去真正看待過去的地球人，你就會明白人類當初是多么的自大和傲慢。葉文潔有一個偉大的地方，就是她已經看出人類無法自救，所以寄希望于外力破局———如果沒有三體人的進犯，按照當時人類的趨勢，我很懷疑人類能否那么快進入星際時代，能否那么快領悟宇宙的黑暗圖景。葉文潔代表地球向三體人發出的第一聲問候，在那個年代，根本算不得什么錯誤，就在1977年九月，人類就向宇宙發出了旅行者一號探測器，把整個人類的老底都放在探測器上，生怕外星文明不知道似的。有了葉文潔這檔子事，最壞的結果是我們被三體人滅亡，沒有葉文潔這檔子事，以人類的傲慢無知，恐怕怎么毀滅的都不知道。而實際上，葉文潔做的工作還是很多的，她不是伊文思，伊文思是毀滅，而她期望有救贖。我們古代有個叫老子的哲學家曾經說過‘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每樣事物都具有兩面性，我們需要的是以唯物辯證的眼光去看待。”

林奇知道旅行者一號的事，這是記載在人類航天史上的大事件。其實在黑暗森林法則被全球普遍接受后，人類就開始著手召回這一顆定時炸彈了，但很可惜這顆探測器過于古老，很早就與人類失去了聯系，飛出太陽系，想找回來比海底撈針還艱難。不過人們樂觀的估計，以旅行者一號的體量，一旦其內部零件壞死，那么很可能會被隕石撞擊的支離破碎，或者被黑洞吸走。人們總是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杰克的一番話，卻讓林奇陷入深思之中，他拋開對人類這個種族的熱愛和敬畏，嘗試以公正無私的立場去看待人類，一下子感覺自己的眼界清晰了許多，仿佛驟然間智力都得到提高一樣。林奇知道這不是錯覺，所以他不禁驚訝地望著杰克那看似平凡卻暗藏大智慧的面孔，心想這杰克就算不熟如他所說是個曾經權勢滔天的大人物，卻也絕非泛泛之輩。他的話總充滿了真知灼見，自己同他相比，真是太過年輕以及缺乏智慧和經驗了。

不過智慧經驗都是可以傳授的，杰克就不吝向任何人傳授自己的人生經驗，他為人處世總有一種長者風度，令人信服。

林奇就開始信服杰克了。

“難道那個葉文潔建議羅輯先生創立宇宙社會學的傳聞是真的？”林奇想起了一件隱秘的歷史典故，是某些民間野史所記載的故事，具體就是葉文潔和邏輯有過一次星夜談話，而正是這次星夜談話啟迪了羅輯，使羅輯領悟了黑暗森林法則。

杰克道：“沒想到你連這種舊事都能知道，看來你對人類歷史涉獵的很廣嘛！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這是真的，羅輯從某種意義來說，就是葉文潔的學生。你可以想想看，為什么羅輯會遭到ETO組織的頻繁刺殺，為什么四位明面的面壁人中會出現籍籍無名的羅輯？這背后不是沒原因的。很顯然就是羅輯在祭拜楊冬的時候，葉文潔悄然透露了一些宇宙圖景給他，而那個時候，葉文潔已經掌握了三體人的命脈，只是她那時候的處境已經不方便她做什么了，所以留下了羅輯這個火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羅輯這顆不起眼的火種終于建立起威懾紀元，給人類提供了一個可以循序漸進追上三體文明從而達到真正的戰略平衡的可能性，只可惜后來的事情起了一些變化。三體文明是葉文潔為人類請來的達摩克斯利之劍，劍鋒鞭策著人類不斷改進自己，而黑暗森林是葉文潔抵住三體文明咽喉的匕首，逼迫三體人不得不向人類妥協，葉文潔用一把劍和一把匕首將兩個文明捆綁在一起，這樣的壯舉是人類恒古未有之事，亦是宇宙中為數不多之事。三體人有三體人的困境，地球人有地球人的樊籠，兩個危如累卵的文明若能攜手共進，那么等待這兩個文明的，必然是充滿無限光明的救贖。但宇宙的黑暗戰勝了人性的點滴光輝，如果沒有林濤的橫空出世，在我的推算中，結局是這樣是：地球人類集體覆滅，星艦人類因為云天明動的手腳可以逃過一劫，而他們必然會報復三體文明，三體文明不得不選擇逃亡，兩大文明都會失去自己的家園。這不是最好的結局，卻也不是最壞的。只是葉文潔期待的人性的救贖，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沒有。過去我們以為人類內部已然夠黑暗，但當我們著眼整個宇宙的時候，會發現一切更加黑暗，黑到沒有一絲光亮。所以，除非能夠用星星之火燎原整個宇宙，劈開混沌，推平森林，否則誰也得不到救贖。”

林奇感到無與倫比的震撼，由衷的說道：“聽您一席話，我對人類的敬畏卻更深了一層，也許人類整體并非完美的種族，反而充滿種種瑕疵，然而人類之中，總有一些小人物在歷史的緊要關頭挺身而出，以微不足道的力量做下偉大的事業，改變人類的命運。甚至，在人類之中，像您這樣有著卓遠見解卻仿佛隱士一樣的人物，也不知有多少。你們這樣的人，平時也許默默無聞，但當危機來臨的時刻，卻總能化身英雄！”林奇說話間，心甘情愿的用上了“您”字，以示對面前這個不凡的人類的尊重。

“這就叫悶聲發大財，大隱隱于市。”杰克開懷暢笑，“林奇呀，我想告訴的，就是無論前路多么黑暗，也不要放棄希望。對于一個文明是如此，對于一個個體更是如此----你知道楊冬吧？”

林奇回答道：“知道，火星改造計劃就來源于她生前的推論‘大自然是不自然’，她看出了弱小生命對于龐大宇宙的影響，是個很聰明的人。”

杰克卻一臉遺憾的說：“她很聰明，甚至比她母親葉文潔更加聰明，她不僅看透了宇宙的邊角黑暗森林，還看到了宇宙的終極黑暗。然而她卻是脆弱的，選擇用自殺結束那深沉的絕望，這是不對的，因為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對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我們人類一直很推崇這樣的精神，尤其是我們東方人，從上古便有‘精衛填海’‘夸父逐日’‘愚公移山’等傳說，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便是功敗垂成，也是值得人尊重的。如果我是楊冬，我會選擇為全人類奉獻自己的智慧，點亮那黑暗宇宙的星星之火，而不是一死了之。她看透了生命對于宇宙的影響，卻沒有看到生命既然有這如此巨大的力量，只要引導的正確，那么也可以對宇宙產生好的影響。林濤就在做這樣的工作，人類也都為此奮戰，黑暗的宇宙中，我們是最崇高的救贖者，盡管只有綿薄之力，卻也在盡力而為。相比之下，某些高級文明甚至神級文明，卻沉淪在黑暗中不能自拔，就算他們的文明等級再高，但他們也不過是一幫可憐蟲，一幫放棄希望的蟲子。”

林奇的眼睛越發的亮了，“您說的這些話，真是令我受益匪淺。我來地球留學，不僅為了學習人類的技術，也為學習人類的精神，而我從您這些學到的精神，真有一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能夠與您結識在這個茫茫宇宙中，我真的可以說是不虛此行了。”

杰克很欣慰的看著林奇，頷首道：“你雖然是異族，卻有著謙虛好學的品質，我很欣賞這樣愛學習的人。我老了，廢話不免多一些，很多年輕人都不愿意聆聽，只是調侃我，而你是為數不多愿意聆聽我一些寶貴的人生經驗的后輩，這很好。”

林奇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剛開始您說您過去如何叱咤風云，我還當您是胡吹大氣呢，現在與您相處了一段時間，我覺得您說的都是真的。”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杰克真的很喜歡念詩，忍不住又念了兩句詩，面帶微笑道，“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好說的呢，以前我覺得能一直活下去多好，所以當時長壽的令很多人都驚訝，但真正能獲得長生和青春之后，我才驀然發現，人老了就是老了，什么基因技術都沒有用。林奇呀，你有著一顆年輕的心，我卻沒有了，所以我盡管隨時可以東山再起，卻寧愿選擇一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我想，羅輯也是那樣吧......我們畢竟是公元人啊。”

緊接著，杰克沉默起來。他望著舷窗外的無窮黑暗，久久不語，雖然還睜著眼睛，卻仿佛睡著了一般。

不知為何，林奇忽然感覺到，這位老人寂寞了。

近而林奇又想到，杰克是公元人，在這個時代還真是孑然一身，縱然沒有落后于時代，卻已經與時代格格不入，所以才會寂寞的吧。

林奇也不再說話，而是看著太空列車下無形的軌道，這是引力軌道。如果說人類現在應用最廣的技術，就是對引力的應用，因為大約在四十年前，人類出現了一位名叫鄧元覺的引力之王，他從二向箔的引力封裝力場技術中參悟了引力的本質，從此人類開始廣泛的使用引力。

引力是宇宙間無處不在的力量，只要存在物質，便存在引力，甚至引力能夠穿透空間，從高維到低維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