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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這個人的話,露西爾,”哈羅德也說,“你看這些小伙子都帶著槍呢?!?
在場的至少有二十名士兵,不知怎么,似乎比她預計的多些,又好像沒她想的那么多。他們看起來都搖擺不定,無論是槍還是士兵,仿佛面對著隨時會降臨的可怕的結果。而她呢,只不過是個穿著舊裙子的老太太,當街而立,努力讓自己別害怕。
接著她又想起來,自己并非孤軍奮戰。她轉過頭,看見身后的那群人,他們都是復生者,正肩并肩地站著,望著她,等待她來決定他們的命運。
這些事沒有一件在她的計劃之內。她原本只打算開車到門口,把自己的訴求告訴上校,然后,雖然不知道會有什么理由,但他一定會釋放所有人的。
然而就在開車進城的路上,她看到了他們。那些人四散在小鎮的郊外,有的半遮半掩,愁容滿面,有的則只是站在一起,注視著她。也許他們已經不再害怕調查局,也許他們對于淪為囚犯的事實已經認命,又或許,他們來到這里只是上帝的旨意。
她停下車,招呼他們一起來幫忙,于是他們一個個爬上了卡車。那時人還不多,剛好湊夠一車。而現在,人數似乎增加到了幾十個,仿佛有個聲音在召喚他們,這聲音在人群中神秘而無聲地傳遞開來,令他們紛紛回應。
他們原來一定都躲起來了,她想?;蛟S這真的是個奇跡。
“露西爾。”
哈羅德在叫她。
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著丈夫。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就是那個……一九六六年,雅各布生日前一天,也是他走的前一天,當時我們從夏洛特開車回家?那天晚上下著瓢潑大雨,我們就打算靠邊停下,等到雨停再走。你記得嗎?”
“是的,”露西爾說,“我記得那天?!?
“一只倒霉的狗從車前躥出來,”哈羅德接著說下去,“你記得嗎?我當時來不及打方向盤,結果‘砰’的一聲,前金屬杠就撞上了那只狗?!?
“那跟今天的事沒關系?!甭段鳡栒f。
“我當時還沒明白怎么回事,你就一下子哭了起來。你坐在那兒哭得天昏地暗,好像我撞的是個孩子一樣。你一個勁地說著‘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我當時嚇壞了,以為自己真的撞到了孩子,雖然后來想想,那種晚上,還是那種天氣,怎么會有孩子跑到高速公路上來呢。但我當時只覺得躺在那兒的是雅各布,渾身是血,已經死了?!?
“別說了?!甭段鳡柕穆曇糸_始顫抖。
“但那原來是條狗,不知是誰家的獵犬??赡苣菞l狗當時被什么氣味引誘過來,又因為雨太大而稀里糊涂躥到車前。我下車沖進雨中找到它,它都被撞爛了。我把它抱上車,然后我們帶它回了家。”
“哈羅德!”
“我們把它帶回家,抱進屋里,咳,它那個樣子——什么都晚了,它被撞得血肉模糊,已經沒救了。所以我回到房間,拿了那把槍,就是你現在手里拿著的那個玩意兒。我讓你待在屋里,但是你不肯,天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惫_德停了一下,嗓子好像哽住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摸那把槍?!彼辶饲迳ぷ樱又f,“你記得我開槍的時候是什么樣子嗎?我知道你記得的?!惫_德看了看四周的士兵,還有他們的槍。
他舉起雅各布,抱在懷里。此時,露西爾感覺手里的槍更加沉重了,她的肩膀開始顫抖,一路延伸到胳膊肘、手腕和手。她終于堅持不住,放下了槍。
“這樣就對了?!蓖股闲Uf,“很好,很好。”
“我們得談談,該怎么解決?!甭段鳡栒f著,突然覺得十分疲倦。
“您想怎么談都行。”
“我們必須改變方式,”她說,“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了,絕對不行?!彼呀洶褬尫畔?,但是仍然緊緊地抓在手里。
“您或許是對的?!蓖股闲Uf。他看了看周圍的士兵,其中也有從托皮卡來的那個男孩,接著,威利斯上校朝露西爾點了點頭,又轉過身來正對著她,“我不會在這兒裝模作樣地說一切正常。至少,現在的情況已經與目標不一致了。”
“與目標不一致。”露西爾重復著他的話。她一直很喜歡“一致”這個詞。她回過頭去,只見那一大群復生者都還在。他們仍在看著她:此刻,她是唯一站在士兵和他們之間的人。
“他們會怎么樣?”露西爾問。她一轉頭,剛好看到二世正在接近她,差點就要奪下她的槍來。小伙子僵住了,他自己的槍還在皮套里沒拔出來。這個孩子其實痛恨暴力,他跟大家一樣,只想平平安安回家。
“什么意思,哈格雷夫太太?”威利斯上校問道。在他身后,沿著南門的幾盞探照燈仍投來刺眼的光線。
“我是問,他們會怎么樣。”露西爾握緊了手中的槍,“如果我作出讓步……”
“真見鬼?!惫_德說著把雅各布放到地上,拉起他的手。
露西爾的聲音堅定而克制?!八麄儠趺礃??”她朝那些復生者示意了一下。
“作出讓步”,二世以前從來沒聽人說過這個詞,但是他感覺,這個詞預示著某些不好的事情,于是他看著這位持槍的老太太,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安粶蕜?!”威利斯上校吼道。
二世馬上服從命令。
“你還沒有回答。”露西爾一字一句地說。剛才那個被派來奪她手槍的年輕士兵擋住了她的視線,于是她往左挪了一小步。
“會有人來處理他們的?!蓖股闲Uf。他挺直身體,把手放在背后,典型的軍人姿勢。
“我不接受。”露西爾的語氣變強硬了。
“該死?!惫_德小聲罵了一句。雅各布抬頭看著他,目光中透著恐懼,他也明白父親為什么這么罵。哈羅德看看貝拉米,希望能得到一點目光交流,他想讓貝拉米知道,露西爾此時已經情緒失控了。
但是貝拉米也跟其他人一樣,正專注于眼前的情況。
“這簡直令人發指?!甭段鳡枒嵟卣f,“無法解決!”
哈羅德打了個哆嗦。他跟露西爾爆發過的最激烈的一次爭吵,就是在她說出“無法解決”四個字之后。她這是在宣戰。他向敞開的大門方向后退了幾步,萬一待會兒局面惡化——這點他幾乎已經確信無疑——他得離子彈飛來的方向遠一點。
“我們要離開這兒?!甭段鳡栒f,她的聲音沉穩而決絕。
“我的家人和威爾遜一家要跟我們一起走。”
威利斯上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起來還是那么冷峻堅定?!斑@不可能?!彼f。
“我要帶走威爾遜一家,”露西爾說,“我要帶他們回去?!?
“哈格雷夫太太。”
“我理解你也要維護臉面。如果一個七十三歲的老太太,拿著一把小手槍,身后跟著一群烏合之眾,就這么大搖大擺地把所有關押的犯人都帶走了,你這個上司的面子恐怕很難看吧。我雖然不是軍事謀略家,但這一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哈格雷夫太太。”威利斯上校又說了一遍。
“我沒有多要求什么,只要本來就屬于我的——我的家人和我保護的人。這是上帝賦予我的責任?!?
“上帝賦予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