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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吉姆說,“我會盡力不給你添麻煩。我只想讓你明白,我們多么感謝你的幫助。我想讓你知道,我們一家都對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感激不盡。”
露西爾轉過頭來咧嘴一笑。“我出去以后,你們要把門鎖好。告訴康妮,我回來要和她聊聊,我有一份餡餅菜譜想給她,應該是格特魯德姨婆的,我估計是的。”她停下來想了想,然后說,“讓你們家的孩子待在樓上。應該不會有什么人來的,但是萬一他們……”
“我們會一直在樓上?!?
“而且別忘了——”
“食物都在烤爐里?!奔凡辶艘痪洌缓蟾鎰e。
“好的,好的?!甭段鳡栒f完,大步走向哈羅德那輛藍色老福特。她沒有回頭,因為不想讓他們看出她突然感到很害怕。
雜貨鋪是阿卡迪亞一九七四年城鎮改造中最后的釘子戶,那次改造也是小鎮最后一次獲得實實在在的資金投入。這是一棟老舊的磚房,位于鎮子的最西邊,再過去就是小鎮的邊界了,外面則是雙車道的小路、田野、樹林和散落在各處的房子。雜貨鋪在主干道的盡頭,方方正正的,當年它還被用作鎮上的議事中心時,就一直這樣。
實際上,人們把它改為雜貨鋪時,也只是揭開特別放置的旗子和廣告,并挪開了一塊刻著“市政廳”的石板。這塊石板如今已經褪色,經過時間的侵蝕,上面的字跡也只能勉強辨認。天氣好的時候,在軍隊到鎮上設立集中營之前,這間雜貨鋪的運氣還不錯,一直有三十來個顧客。有的時候,你能看見那些老人們在店里晃悠著不肯走,他們什么也不買,只是坐在門口的搖椅上,交流一些陳年舊事。不過即便這樣,也令人心情愉快。
一名年輕的士兵看到露西爾要上樓,便伸出胳膊讓她扶著。他稱她為“夫人”,彬彬有禮,而且十分耐心——盡管周圍還有很多年輕士兵亂哄哄地擠來擠去,好像食物會突然賣光一樣。
雜貨鋪里有一伙人,以弗雷德?格林、馬文?帕克爾、約翰?懷特金斯為首,正嘰嘰喳喳議論著什么,坐著不肯走。過去幾周里,她已經見識過了他們的抗議活動——如果他們希望被這么稱呼的話——就在馬文?帕克爾家的院子里進行。她覺得這群抗議者真悲哀,一共才五六個人,連個像樣的口號都沒有。有一天,她在去看哈羅德和雅各布的路上,聽到他們在高喊:“支持生者!拒絕施舍!”
她打心底里搞不明白這個口號到底是什么意思,不過她想,沒準那些人自己也不明白。這樣說只是為了聽起來押韻,他們總覺得,要舉行抗議活動,標語朗朗上口才是最重要的。
年輕士兵護送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露西爾在這群人面前停下腳步,說:“你們都應該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比缓笏牧伺氖勘氖郑硎窘酉聛硭约鹤咭矝]問題。
“真是丟人?!彼f。
那些人互相嘀咕了幾句,然后弗雷德?格林,那個煽風點火的可惡家伙說:“這是個自由的國家?!?
露西爾咂咂舌?!澳怯衷趺礃??”
“我們坐在這里商量我們自己的事。”
“你們不是應該到外面草地上,高喊那些傻乎乎的口號嗎?”
“我們現在休息一下。”弗雷德說。
露西爾一時不明白,他的語氣到底是譏諷,還是確實在休息。他們看起來倒不像是在說笑,一個個的皮膚都曬成了棕色,臉色疲憊而憔悴。“我以為你們在靜坐示威呢,當年有色人種要求權利平等的時候,不是也這么做過嗎?”
那幾個人互相看看,明知她話里有話,卻又弄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弗雷德問,腦子里的弦繃了起來。
“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的訴求到底是什么。所有的靜坐示威都有個理由!你們組織這種事情,就一定想有所收獲?!币幻勘恍⌒淖驳剿砩?,便停下來跟她道歉,然后她繼續,“你們已經成功地制造了混亂,”露西爾對弗雷德說,“這是明擺著的,但是下一步呢?你們的立場是什么?你們到底替誰說話?”
弗雷德突然間雙眼放光,他在椅子上坐直身體,又動作夸張地深吸一口氣,其他人也都跟他一樣坐得筆直?!拔覀兲婊钊苏f話。”弗雷德不緊不慢地說。
這正是“原生者運動”的口號。很久很久以前,露西爾和哈羅德也在電視上見過那幫傻瓜的嘴臉。他們瘋狂叫囂,從過去發動種族戰爭,到如今將復生者徹底隔離。此時,弗雷德正是引用了那些人的話。
毫無疑問,露西爾想,他們正在醞釀同樣的愚蠢行動。
其他人都跟弗雷德一樣深吸了一口氣,這讓他們看起來胖了一圈。接著他們一起說道:“我們替活人說話。”
“真沒想到,活人還用得著誰來替他們說話,”露西爾說,“不過,你們倒可以試試把這句話當口號,而不是什么‘支持生者,拒絕施舍’。施舍什么?施舍給誰?”她不屑地擺了擺手。
弗雷德上下打量著她,腦子里打著主意?!澳銉鹤釉趺礃恿??”他問道。
“他很好?!?
“那么他還在學校里咯?”
“你是說那所監獄嗎?是的。”露西爾回答。
“那么哈羅德呢?我聽說他也還在學校里。”
“那所監獄?”她重復一遍,“沒錯,他也在那兒?!?
露西爾扯了扯肩上的包,同時也在整理思路。
“你今天來買什么了?”弗雷德問。他周圍的人也點點頭,附和著他的提問。他們都坐在前廊的一小塊空地上,那是人們進門的必經之路。店主原打算把這塊地方用于迎客,就跟沃爾瑪一樣,但是很快,一些老人就紛紛跑到這里來站著,好看著人們進進出出。后來,有人不小心將一把搖椅放在門口忘了拿走,結果站著又變成了坐著。
現在這已經成了無法改變的習慣。商店的前部——雖然這個小店本來就不大——已然屬于那些來東拉西扯說閑話的人。
如果人們能從這些人身邊干凈利索地繞過去,那么會發現這個地方還算過得去。商店里面的幾排貨架上放著罐頭食品、紙巾、廁紙,以及一些清潔用品。四面墻壁靠近窗邊的地方則是一些五金用品,它們被鉤子掛在屋椽上,就好像某處的工具棚突然爆炸,把所有東西都炸飛到墻上一樣。雜貨店老板是一個身材肥胖、綽號叫“土豆”的人——露西爾不明白為什么這么叫他——努力想要在有限的空間里盡可能展示更多的商品。
露西爾覺得他做得不算成功,但是好歹努力去做了。你在店里不一定找得到想要的,但是總能發現生活必需的用品。
“我來買一些要用的東西,”露西爾說,“這礙著你了嗎?”
弗雷德咧嘴笑笑。“沒什么,露西爾。”他向后靠到椅子上,“我只是關心你一下,沒別的意思,也沒想讓你不高興?!?
“你說的是實話嗎?”
“是實話?!彼迅觳仓鈹R在椅子扶手上,用拳頭支著下巴,“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嘛,怎么會讓你這樣一個女人這么緊張呢?”弗雷德大笑起來,“你不會在家里藏了什么人或者東西吧,嗯,露西爾?我是說,威爾遜一家從教堂失蹤也有一段時間了。我聽說,士兵去抓過他們,不過卻被牧師給放生了?!?
“放生了?”露西爾發火了,“這是什么話?他們是人,不是動物!”
“人?”弗雷德斜眼看著她,好像露西爾突然偏離了焦距一樣?!安粚Γ彼詈笳f,“你這么想我覺得很遺憾。他們曾經是人,曾經是,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搖搖頭,“現在,他們可不是人?!?
“你是說,自從他們被殺之后,就不是人了?”
“我想,士兵們肯定很樂意知道威爾遜一家藏身處的線索?!?
“我想也是,”露西爾說著,身子轉向了雜貨鋪里邊,“不過我可不知道他們藏在哪里?!彼胱叩簦汩_格林,躲開他這卑鄙的嘴臉,但是她停住了。“這到底是怎么了?”她問。
弗雷德看著其他人。“你什么意思?”他回應說,“誰怎么了?”
“你怎么了,弗雷德?瑪麗病逝之后,你怎么了?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你和她過去每個周末都到我家來,最后也是你幫著找到雅各布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威爾遜一家被害以后,你和瑪麗跟其他人一樣,都去參加了他們的葬禮。后來,瑪麗走了,你幾乎也跟著她去了。你這是怎么了?為什么你現在這么仇視他們,仇視所有死過一次的人?你到底在怪誰?怪上帝,還是怪你自己?”
見弗雷德不吭聲,她便從他身邊繞過,走進雜貨鋪,很快消失在排列緊密的貨架中,留下那幾個人相互議論,或者計劃,或者猜測。弗雷德注視著她走進去的背影,然后站起來,動作很慢,接著撥開眾人,走出商店。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