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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先生,挺有趣的。”
“好,很好。”貝拉米探員已經(jīng)不作記錄了,因為筆記本上已經(jīng)填滿了各種食物名稱,“你是不是已經(jīng)膩味這些問題了,雅各布?”
“沒有,先生,還好。”
“我現(xiàn)在要問你最后一個問題了,我希望你能仔細思考之后再回答我,好嗎?”
雅各布的棒棒糖已經(jīng)吃完了,他坐直身子,蒼白的小臉變得嚴肅起來。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小小的、穿著得體的政治家——黑褲子,帶領子的白襯衣。
“你是個好孩子,雅各布,我知道你已經(jīng)盡力了。”
“是的,乖乖。”露西爾也說,撫了撫孩子的小腦袋。
“你還記得到中國之前的事情嗎?”
沉默。
露西爾伸出胳膊把雅各布摟在懷里,摟得緊緊的。“馬丁?貝拉米先生并不想為難你,所以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可以不回答。他只是好奇而已。你的老媽媽也好奇,不過我好像沒有他那么嚴重,只是純粹想八卦一下。”
她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去胳肢他。
雅各布咯咯笑起來。
露西爾和貝拉米探員都在等著他說話。
露西爾揉了揉雅各布的背,仿佛只要把手放在他的身上,就能感受到他的記憶一樣。她真希望哈羅德也在場,她覺得,此刻如果有他父親揉揉他的背,表示一下對他的支持,肯定會有效果。但是哈羅德今天表現(xiàn)得非常不配合,還破口大罵了一番“他媽的愚蠢的政府”,就跟露西爾周末拽著他去教堂時的表現(xiàn)一樣。所以,最后他們決定,露西爾和雅各布去接受調(diào)查局人員的面談,哈羅德則待在外面的卡車里等著。
貝拉米把筆記本放在凳子旁邊的桌子上,意思是告訴孩子,這并不是政府例行公事的問話。他想讓孩子明白,自己真的對他的經(jīng)歷很感興趣。他喜歡雅各布,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喜歡上了這個孩子,而且他覺得雅各布也喜歡自己。
孩子還是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尷尬。貝拉米探員說:“好吧,雅各布,你不一定非得——”
“我什么事都照做了。”雅各布說,“我真的都照做了。”
“我相信你很聽話。”貝拉米探員說。
“我那天沒想搗亂,就是在河邊那天。”
“在中國嗎?在他們發(fā)現(xiàn)你的地方?”
“不是的。”雅各布停頓了一下,說道。他抬起兩條腿蜷到胸口。
“你記得那天發(fā)生了什么嗎?”
“我沒想搗亂。”
“我知道你沒有。”
“我真的沒有。”雅各布說。
露西爾抽泣起來,但是沒有發(fā)出聲音。她的身體不停地發(fā)抖,就像是春風中的垂柳。她在口袋里摸摸索索地找到一包紙巾,便拿出來擦了擦眼睛。“接著說。”她哽咽道。
“我記得有水,”雅各布說,“只有水,一開始是家里的那條河,然后就不是了。我也不明白,反正就是那樣。”
“當中沒有過別的事嗎?”
雅各布聳聳肩。
露西爾又擦擦眼睛。她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塊石頭,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力不昏倒在身下的小椅子上。如果那樣的話,就太失禮了,讓馬丁?貝拉米去照顧一位暈倒的老婦人總不太好。出于禮節(jié),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接著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你醒來之前,看到過什么嗎,寶貝?就是在你……睡著,和醒過來之間?有明亮溫暖的光嗎?有聲音嗎?有別的什么東西嗎?”
“猴子為什么討厭平行線?”雅各布問道。
大家都沉默以對。只有沉默,以及一個小男孩,夾在他不能說的事和他媽媽想知道的事之間,被來回撕扯著。
“因為沒有相交(香蕉)。”看看沒人回答,他只好自己說答案。
“他是個好孩子。”貝拉米探員說。雅各布已經(jīng)走了,去了隔壁房間,由一個從中西部來的年輕士兵陪著。兩間屋子隔著一扇門,上面開了一面小窗,露西爾和貝拉米探員能透過窗子看到他們。雅各布一定要在露西爾的視線之內(nèi),這很重要。
“他是上天的恩賜。”片刻之后,她說。她的目光從雅各布身上轉(zhuǎn)移到貝拉米身上,最后望向自己嬌小纖細的雙手,它們正安安靜靜地放在她的腿上。
“聽起來好像一切順利,我很高興。”
“確實很順利。”露西爾說。她微微一笑,仍然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后,仿佛腦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謎語的答案一般,她突然坐直身體,臉上的笑容綻放得更加燦爛而自豪了。這時,貝拉米探員才注意到,她的笑容是多么勉強。“你是第一次到我們這兒來嗎,馬丁?貝拉米探員?我是說,到南邊來?”
“在機場停留過幾次算嗎?”他把身體靠前,雙手交握著放到面前的大桌子上。他感覺到她有話要說。
“我想不算吧。”
“你肯定嗎?因為我在亞特蘭大機場進進出出,自己都記不得有多少次了。很奇怪吧,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我乘坐過的每一趟航班都得經(jīng)過亞特蘭大。我發(fā)誓,有一次我從紐約飛往波士頓,竟然還在亞特蘭大停留了三個小時,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露西爾干笑了一聲。“你怎么會到現(xiàn)在還是單身呢,馬丁?貝拉米探員?你怎么會沒有自己的家庭呢?”
他聳聳肩。“可能是一直沒有機會吧。”
“你應該想辦法創(chuàng)造機會。”露西爾說。她作勢要站起來,不過立即改變了主意。“你看起來也是個好人,這個世界需要多一些好人。你應該找個讓你感到快樂的姑娘,然后生幾個孩子。”露西爾一邊說,一邊微笑著,盡管貝拉米探員已經(jīng)注意到她的笑容在逐漸淡下來。
然后她呻吟一聲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看到雅各布還在那個房間。“我們今年恐怕趕不上草莓節(jié)了,馬丁?貝拉米,”她說,聲音逐漸低沉平穩(wěn)下來,“就是每年這段時間,整個懷特維爾都在過節(jié),至少從我記事起就一直這樣。可能你們這些大城市來的人覺得不算什么,但是對我們這些居民來說,這個節(jié)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這個節(jié)日名副其實,一切都跟草莓有關。當年人們只要有座農(nóng)場,種種莊稼,就可以養(yǎng)活一家人。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不多見了,所以人們也不會理解;我小時候知道的那些農(nóng)場,早在多年前就消失了。可能還剩下一兩個,北邊靠近蘭伯頓的斯基德默爾農(nóng)場大概還在經(jīng)營,不過我也說不準。”
說話的時候,她已經(jīng)從房門那邊走過來,站在剛才坐過的椅子后面,低頭看著貝拉米探員。剛才他坐在桌子后面的樣子就像個孩子,趁著她移開視線時,他從座位上站起來,這樣似乎可以擺脫掉她的目光。他現(xiàn)在看起來又是個成年人了,一個來自遙遠大城市的成年人,多年以前,他就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
“節(jié)日會持續(xù)整個周末,”她接著說,“而且規(guī)模一年比一年大,不過就算在早些年,那也算是一件大事了。雅各布就跟所有的孩子一樣,盡情地玩。你該不會以為我們哪兒也沒帶他去過吧!其實,就連哈羅德到了懷特維爾之后也興奮。他努力掩飾這一點,你知道,那時候他還沒變成現(xiàn)在這樣的頑固老傻瓜。誰都能看出他有多么開心!這是理所當然的,當年他還是個父親,帶著他的獨生子在哥倫布鎮(zhèn)過草莓節(jié)。
“那時真美好!他們兩個都像孩子一樣。當時還有場名犬秀,雅各布和哈羅德最喜歡狗了。那不是你現(xiàn)在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秀,是傳統(tǒng)的鄉(xiāng)下才有的狗展。只有工作犬,像藍斑犬、沃克犬,還有比格犬。可是老天爺啊,它們可真是漂亮!哈羅德和雅各布總是從一間狗舍跑到另一間,一邊討論著哪只狗更好、為什么好。比如某只狗看起來在某地或者某種天氣條件下適合追趕某種動物,反正就是這一類的話。”
露西爾又變得眉開眼笑了。一九六六年時的她是那么活躍、自豪,心中無比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