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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馬車上還有個人,便是突然告假的內廷侍衛長薩喇善。
馬車一路前行,薩喇善撩起車簾,望向越漸變小的宮門,直到出了內城,他才打破沉默,問道:“皇后娘娘傳你入宮,還賞下這許多物件,葫蘆里又賣什么要呢?”
若以前只是聽聞,可隨著在內廷當差的時間越長,他親見了不少甯馨端方大雅下的心思,這才因為擔心而跟著來,一直在車內等到正午。
“皇后娘娘體恤,讓婆母去暢春園小住,說那地氣好,最適合修養。”甯馦淡笑著喃喃出聲。
“眼下?”薩喇善不禁詫異,皇后的權利固然可以眷顧宗室親眷,可暢春園乃太后所居之處,前幾日才大鬧一場,眼下皇后怎么會擅作主張。
甯馦悠悠嘆了口氣,說道:“自然是請了皇上的圣旨,又言夫君素來孝順,若婆母能早日安康,夫君也能好好的在宮內當差。”
“這話是說給你聽的,看破不點破,這是警告。”薩喇善不以為然的一笑。
“警告歸警告,皇后還有事兒要求著我呢。”甯馦側頭迎上夫君的視線,黑眸中盈著滿滿笑意。“皇后指了蒲嬤嬤來伺候婆母,說畢竟不是舊年,若太后邀請婆母入園小住,自然會處處擔待,可今年是皇后的好意,所以得有個宮里的老人幫著周全。”
“這個蒲嬤嬤可是當年陪嫁入潛龍寶邸的那位?”薩喇善想了想,卻依然不明白各種玄妙,女人心思比那九連環還難解,他也不愿去費這神,索性笑道:“好賴這些女人的勾心斗角有夫人處理,為夫還是陪著皇上釣大魚吧。”
眼看裕陵竣工在即,張廷玉突然悄悄遞上密折,告發鄂昌勾結營造司的采辦假造賬目,皇陵的材料費比市面上貴出十倍不止,差價的九成都送進了鄂昌府中。
此事弘歷守得極嚴,也就只有弘晝和他知情,并且吩咐他們只能密查,不能漏出風聲,尤其還警告了李懷玉,若鄂昌貪贓一事傳到玹玗耳中,養心殿的總管就得換人了。
可說到查貪腐之事,在他們身邊耳目最廣的當屬玹玗,除了琉璃廠的蘭亭古墨,還有城內往各處送菜的販子們,都是郭絡羅府最好的眼線。可弘歷偏下了那句圣旨,此事不能將玹玗牽扯景來,無疑令弘晝少了最好的幫手,所以只能把心思用在甯馦身上。
“夫君放心,昨日已經叮囑了幾位打理外面營生的管事,留意最近鋪子里去了什么人,買了什么貨,還交代了他們和有往來的商家也相護通氣,八大胡同也安插了眼線,就鄂昌那性子,但凡手上有易得的銀子,還不拼了命的花。”甯馦八面玲瓏,嫁給薩喇善不過半年就討得闔府上下喜愛,不僅早早接管了府里的營生,還把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府里當差的個個都聽她指派。
薩喇善點頭笑道:“有你安排為夫自然放心,可我整日在御前當差,若你又隨額娘進園子小住,恐傳話不方便。”
“皇上也沒說立刻就辦,只讓聽著風收集證據而已,想來沒這么快有消息,且我還托了云織姑娘,以她的身手,還怕不能來無影去無蹤的出入御園。”甯馦不緊不慢地打扇,又抽出手帕為薩喇善拭汗。“再說了,皇后只是想把蒲嬤嬤送進暢春園,額娘不過是借口,我且小住上幾日,便稱府中有事也就能脫身出來,不會耽誤查訪。”
看著與自己并肩而坐的夫君,甯馦嘴角不由自主地微揚,復雜的眸底透出滿足的笑意。同為富察家的女兒,她這個不被看重的庶女,比起那自幼金尊玉貴的嫡女,曾經確實處處委屈,眼下卻應該無比慶幸。
女人要遵守三從四德,為了給家族開枝散葉,丈夫納妾不可心嫉,縱然再多不甘也只能忍,但多少還能做到眼不見為凈。
可紫禁城里,皇室要后宮充裕,繁衍子嗣才能江山永固,三年一度的選秀對紅墻內外的女人來說都是噩夢。尤其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親自幫皇帝選了女人,還得時刻提醒著皇帝雨露均沾。
但這些都不是最悲哀的,真正的心痛如絞,是要費盡辛苦教會一個不被看中的女人如何討得皇帝歡喜,并親手將其送上龍榻。
皇后安排的蒲嬤嬤是康熙朝時的宮婢,一直跟在教引嬤嬤身邊當差,后來年滿出宮卻已無家可歸,以至于流落秦樓楚館。富察老夫人素來喜歡攏絡被放出紫禁城的宮女,得知有蒲嬤嬤的身世,便為其贖身帶回府中,所以甯馨全部的取悅之術皆乃蒲嬤嬤教授。
如今想方設法的要把這樣的人塞進暢春園,皇后的用心已經顯而易見了,雖說這般拐外抹角讓奴才們猜不透,卻并不代表有些心清目明的人看不懂。
紫禁城華燈初上。
金鈴匆匆返回儲秀宮,遣退了殿內伺候的奴才,悄聲對佩蘭說道:“娘娘,奴才剛去內務府查過,果然如娘娘所猜測。”
佩蘭沉吟道:“皇后這步棋走得可真是隱忍”
“娘娘,皇上與和親王出去了,從內務府回來時,奴才悄悄繞道養心殿瞧了瞧,皇上應該還沒回來,說不定是去了暢春園。”金鈴眉頭微蹙,遲疑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提醒道:“皇后如此心思,娘娘要不要告知太后?”
“本宮何苦趟這渾水。”佩蘭微微一笑,淡然道:“皇后姐妹上演如此大戲,只怕后面還有讓人更想不到的,咱們看戲就好。”
佩蘭不擔憂玹玗會玩花樣,也并不顧及毓媞會如何看待,因為放眼紫禁城,能讓她在乎的只有那片天。
她的夫君何等睿智,紫禁城內哪一件事沒有看在眼里,哪一個人不是被他控于鼓掌。
皇后看似隱忍的布局,或許只是幫皇帝走出了一步重要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