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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明感到很絕望，因為他還保留著思考的能力，卻什么都做不了。

云天明聽不見，看不見，一切感覺皆與他無關，他只剩下一顆孤零零的大腦。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成功到了宇宙中，唯一確定的是，自己還活著。

但這樣的活著，還不如死了，可惜他連自殺的能力都不具備了。

他只能思考。

只能回憶。

他回憶起他的這一生，似乎普普通通，沒什么特殊的事件發生，整個人生就如同螞蟻王國中最不起眼的工蟻，運轉在社會的正常網絡中，做著千篇一律的事，過著千篇一律的人生。

他生命中做過最瘋狂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送給程心一顆名為dx3906的星星，然后參加了階梯計劃，被解剖成一個大腦，送往三體艦隊。

在漆黑中，云天明突然后悔，不是后悔自己參加階梯計劃，而是后悔自己竟然虛度了一生。自己居然活得碌碌無為，流于庸俗，想愛不敢愛，想恨不敢恨，辜負了這一生。人生無數次的選擇，他都選擇了最常規的選項，如果能重來，他相信自己一定會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就如印度詩人泰戈爾所說“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云天明終于發現，生命最大的珍貴之處在于選擇，如果一旦這種選擇不再自由，被世俗的條條框框所拘束，那么活著也就僅僅成為大眾的復刻品。

與其做流水線上生產出來一摸一樣的精致零件，其實還不如當小孩子手里丑陋粗獷的泥巴，至少后者是獨一無二的。

夫子說“隨心而不逾矩”，過去云天明不懂，當他失去身體后，卻忽然懂了。

但已經沒有后悔藥好吃，他只能在思索中撲向黑暗宇宙未知的秘密，他不期待三體人能夠給予他身體，他寧愿在宇宙中死去。

以前，云天明聽過“缸中之腦”的假設———一個人（可以假設是你自己）被邪惡科學家施行了手術，他的腦被從身體上切了下來，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在計算機上，這臺計算機按照程序向腦傳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對于他來說，似乎人、物體、天空還都存在，自身的運動、身體感覺都可以輸入。這個腦還可以被輸入或截取記憶（截取掉大腦手術的記憶，然后輸入他可能經歷的各種環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輸入代碼，‘感覺’到他自己正在這里閱讀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

有關這個假想的最基本的問題是：你如何擔保你自己不是在這種困境之中？

云天明寧愿處于困境之中。

莊生曉夢迷蝴蝶，但云天明的曉夢卻是無盡的黑暗，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觸覺，沒有光，沒有熱，沒有冷，除了思維，什么都沒有。

缸中之腦也許是被欺騙，但云天明這個缸外之腦覺得還是被欺騙的好，人生本來一場虛空大夢，無所謂的。

云天明回憶著，思考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自己能夠看到了，緊接著他能夠聽到了，然后他能夠站了起。奇跡發生了，他擁有了一具全新的身體。

云天明發現自己處于一個奇妙的空間中，無限延伸的細節鋪展在他的眼前，方寸之間，深不見底！

這處空間之中，充滿各種詭異到極點的機器，像是多面體，但究竟有多少面，卻是云天明數之不盡的。

云天明四下觀察，只見兩個巨大的閃爍白光的生物朝他走來。

“你好。”其中一個白光生物對他說，“你叫云天明是吧？你可以稱呼我為帝夏，翻譯的不是很準確，還請見諒。”

云天明看不透這兩個白光生物，疑問道:“你們不會就是傳說中的三體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