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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將兔猴的尸體綁在鐵槍上，一路拖著，腳步漂浮，天佑覺得全身都使不出力氣來，就這么搖搖晃晃的往回走，好幾次肩膀撞到樹上，同樣的路比去時用的時間多了一倍，兔猴濺到身上的血都開始凝固了。

快到木屋了，隱約開始聽到心奕練琴的聲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天佑才覺得自己的體力恢復了一些。

咬咬牙把鐵槍抗到肩上，腳步依然很慢，不過一步一步慢慢變得穩實了很多。

山靜天空琴獨語，林中此處藏青梅。

少女一身的簡單素青衣，只有幾片細碎的竹葉點綴，長發隨意的用短繩扎一下披在肩頭。極為認真的撥弄著琴弦，心思仿佛都在這一支曲子里，但僅憑那一張初具傾城之貌的音容，就是說不出的清麗脫俗。

琴聲悠悠，忽而卻亂了。

“天佑！你受傷了？”心奕若有所察的抬頭時，正好看到扛著四手兔猴尸體回來的天佑。

天佑滿身污血，臉色蒼白，雙目無神，看上去確實一副重傷之狀，心奕匆忙的跑過來，顯然慌了神，伸手抓住天佑的鐵槍想幫他接過來。

“沒事。”

兔猴的尸體超過百斤，不是心奕能拿的動的，天佑勉強露出一絲笑容，任由心奕抓著槍桿，將鐵槍放在一旁。

“你怎么從北邊回來啊。”檢查了天佑身上確實沒有太大的傷口心奕終于放心了，同時有些好奇的說道。

“這個，這東西跑太快了，我殺它從南追到北邊去了。”天佑說道，同時抬頭看了眼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北冥。

“行了，快去洗洗你身上，看著真影響食欲，來，心奕，幫我做飯。”北冥站起來說道，有些嫌棄的沖天佑擺擺手，招呼過還有些擔心的心奕，拖著鐵槍走進了一間木屋里。

北冥和心奕燉了整只兔猴，只盛出一小部分，其余都留給了小冥。有一只成長期的兇獸在，每天就需要非常多的食物，所以天佑就真的需要每天都去打獵。

兔猴的肉質非常勁道鮮美，因為主要以果類為食所以肉色也很好，以前石虎捕獵也常帶回去，不過一般體型要比這只小些。

天佑換了一身衣服，捧著碗坐在桌邊，臉色依舊很難看，尤其是眼前總是恍惚，他本來應該很餓了，但只吃了幾口白飯，肉一口沒動，就是提不起食欲。

“天佑，別走神了，吃塊肉，很好吃的，快吃點，你應該是累壞了。”心奕看到天佑一直神情呆滯的低頭看著飯碗也不吃，夾起一大塊肉放到天佑碗里，提醒道。

天佑低聲應了一聲，下意識的用筷子戳弄著被碗里的肉，肉塊上還留著乳白色的湯汁，應該是令人很有食欲的樣子。但天佑有些看不清，因為總是忍不住走神，想起兔猴受到致命一擊的樣子，激烈的掙扎、粘稠血漿和逐漸散去的瞳孔。等到天佑終于看清碗里已經被自己戳爛了的肉塊，身子一顫，終于是忍不住了。

“你們先吃。”天佑猛地放下碗筷，向木屋后面跑去。

“不用管他。”北冥抬頭看了眼想要起身去追的心奕，說道。然后繼續低頭去品嘗自己碗里的肉湯，不時長舒一口氣一副陶醉的樣子。心奕小口的吃著，不時看向屋后，顯得憂心忡忡。

天佑在屋后狂吐不止，本來肚子里已經沒什么東西了，剛才就仿佛把前幾天的食物都吐了出來，此時吐的盡是苦水。可就是控制不住，到最后吐不出東西了，依然不停的干嘔。天佑虛弱的扶著墻，努力的深呼吸著。

小冥扭頭看了眼屋后的天佑，甩了甩頭，又一頭埋進了身前的盆里對付食物。

夜深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餓的，天佑還沒有睡。

獨自一個人坐在樹下的陰影里，蜷縮著身子，仰頭看著天空的月亮，身前一步，就能觸及月光。

耳邊傳來小冥均勻的呼吸，小狼微瞇著眼睛，不知道有沒有睡著，月光里小冥銀灰色的皮毛微微發亮，就像一片碎銀灑在那里。

“還不睡啊小天佑，是不是餓了。”心奕從木屋里走出來，坐到天佑旁邊，手里端著一碗白飯，不見肉，但明顯用湯汁淋過，不會無味。心奕總是喜歡叫天佑小天佑，哪怕她只比天佑大一歲。

天佑接過大的有些夸張的碗，沖心奕笑了笑，笑的有些傻，捧著手里的碗，繼續抬頭看頭頂趨近滿月的月亮。只是坐姿不再是蜷縮，腰桿挺直了些，稍微比心奕高出一點。

這樣的情景不知道已經發生過多少次，天佑很小時便喜歡夜晚看月亮，蒼冥島氣候偏冷，尤其是山里，雨較少，云也就較少，月亮總是格外明亮。

女孩的心思總是更細膩一些，有些情感不會被別的事物吸引便不去想。但心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想楊天石虎，忘記，她不想悲傷，因為楊天石虎應該也不想她傷心。

因為她恰好能夠從天佑一生的開始了解天佑，是最了解天佑的人，她知道天佑也不會忘記，就算白天訓練的再怎么認真，再怎么嬉嬉笑笑，會吵鬧北冥近乎虐待的訓練，會捉弄自己，會在不好意思時用不停的說話遮掩。依然會在夜深人靜時，看向月亮時，眼中反射出一點點晶瑩，流露出一些悲傷。

那一絲絲的淡淡悲傷，只有在夜晚，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才會醒來。

當經歷了情緒的巨大波動，人們往往才能認識到自己的性格。

天佑就像一個矛盾的集合體，明明陪伴了自己十二年的爺爺死了。白天卻依舊熱鬧的像個皮小子，和北冥互相嘲諷，捉弄小冥，以及討好心奕，甚至比以前更熱鬧。晚上又有時偷偷的出來，安靜的像個呆子傻子啞巴。

在經歷了無力和死亡后，天佑從心底總是缺乏安全感，尤其沒人看到的時候就會顯露出來。

天佑喜歡上呆在陰暗的角落，那個大木桶、或者能看到月亮月光卻照不到的樹下。

因為像把自己藏了進去，很有安全感。但又討厭那里帶來的孤獨與憂傷，很不好受，所以他總是看月亮，渴望像月那樣的地方，明亮，又安全，寧靜放松。

而除了躲進角落，就像悄悄改變的坐姿，當天佑在心奕身邊時，就不會再有安全感缺失的感覺，他要保護心奕，心奕在他心里早就成了最在乎的人之一。這時他要給心奕帶來安全感，便什么都不怕了，仿佛總保持著一種“無敵”，無人可敵。

很巧的是，每當這種時候，心奕也總是會坐在天佑身邊。

這是個聰明的女孩。知道該如何做好一個被保護著的妹子。

時刻在天佑身旁，時刻保持自己快樂活潑，讓自己忘記悲傷，因為知道若她表現出憂傷，天佑便再也控制不住了，會悲傷，會很難受。

當天佑蜷縮著流露出無助時，默默的坐在天佑身邊。

這也是心奕給予天佑安全感的方式、保護天佑的方式。

“你看那月亮，像不像野獸的瞳孔，時明時亮，時圓時缺，就像有時黯淡有時怒睜。”

月還是挺亮的，天佑看了一會說道，還是抬頭看著月亮，飯還是沒動。

“可是只是只野獸啊，石虎爺爺捕獵過那么多，你早晚都會殺生的啊。”心奕擔憂的看著天佑，說道。

“恩，呵，或許是因為第一次，我離它太近了吧。”天佑扭頭看著心奕，艱難的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這種笑容出現在一個少年臉上顯得格外苦澀。

“可是就算是只野獸，被洞穿了，也掙扎的很激烈啊！為什么，為什么在那些人面前死亡那么簡單，為什么會有那種無法反抗的無力感啊！”天佑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垂下頭去，手用力的揉著臉頰上被兔猴臨死掛出的那道淺淺的傷口，剛剛結痂的傷口，又流出血來。

“不，不會的，不會再有了。”心奕趕緊伸手去抓住天佑的手，“你很努力啊，而且那么有天賦，你會變強的啊，變得很強很強，能替爺爺們報仇，能一直保護我，對不對？”

心奕緊緊抓著天佑的手，很認真的看著天佑，只是秋水般的眸子上已經朦了一層水霧。

“恩！”天佑的眼畔已經有了兩道淚痕，看著心奕的眼睛，抿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那雙眼睛里也有月亮，更加明亮。

“以前有個樂師說，一聲琵琶一聲秋，一曲古箏一曲愁，都是憂思之音。我吹笛子給你聽吧，君浩叔叔帶來的樂譜里的一支曲子，我剛學會的，你會喜歡的。”

心奕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取下腰上系著的長笛，微微閉上眼睛，就像在回想曲中的故事。

此時，一角月光恰好灑在心奕微仰的臉頰上，瞬間，天佑感覺心奕的氣質都發生了改變，仿佛融進了月光里一般，明明青澀的眉眼還帶著稚嫩卻宛若仙子。

“這支曲子叫《傲天者》，樂譜中記載是當年陪伴絕傷前輩的一位絕世女子所創。”

傲天者，龍，冥冥中的皇者，行于天下而傲于天下。

曲調并不磅礴，一直平婉，偶爾幾個斷續帶出些許蕭瑟，但正因如此讓曲中流入出的傲氣變得極為自然，仿佛生而有之。

正如曲中的那個不世的人，一代絕傷。傷極，絕極，不濃烈，偏偏讓人覺得在他所有氣息中都流露出來。

天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和北冥君浩眺望山林時的，那不安的情緒漸漸消失，仿佛月亮更近，山林更小，明明坐在林中，天佑有種和心奕坐在月亮之旁的感覺。

同時腿部生起一股明顯的涼意，一抹淡紫色從雙腿出現，慢慢流遍全身，那是天佑的真氣，按照龍行功法在運行。最終天佑整個人都籠上了一層紫氣。

“果然是這一代的天仙靈體。”

北冥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披著厚重的棉襖，山里的夜濕氣太重，北冥的身體有些受不了，寬大的棉襖讓擠在棉襖中老人顯得十分瘦弱。

北冥用力抓著門框，皮包骨頭的手掌就像要干枯了似的，曾經的絕世強者正在不停的衰老，上面青色的血管清晰的暴露出來，顯示出此時北冥激動的心情。

天仙靈體就像靈識的另外一種表現，數量還要更少，往往百年間不過有兩三名天仙靈體共世。

傳說是謫仙轉世，就算不宜修煉的人，也能夠通過不同的方式引動天地元氣，據說那種方式便是前世仙人的仙道表現。

而北冥家自絕傷前輩命歸天地以來，每隔幾代人便會出現一名擁有天仙靈體的女孩，而且引動天地元氣的方式，都是樂曲。

這一代，就是北冥心奕了。

“爺爺。”天佑察覺到北冥，扭頭叫道。

“恩，好孩子，你們都會變強的，一定能成為第二個絕傷前輩。”

北冥顫巍巍走過來，或許是棉襖太重了。抬手揉了揉天佑的額頭，就像天佑小時候出了一頭的汗，怕他著涼似的。

“咕、、、、、、”

聲音是從天佑的肚子發出來的，天佑終于有了饑餓感，而且是餓了幾天的饑餓感，畢竟肚子全都吐空了。

“嘿嘿，它一定是覺得氣氛太壓抑了才忍不住出聲的。”天佑訕訕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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