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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善很少跟別人提及自己的家事,尤其是自己的母親,那些深埋在他心底的記憶,他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有與人分享的機會了,可今夜對著葉靜姝,他卻突然有了想傾訴一番的想法。
顧明善十三歲之前一直都是跟隨著母親生活在蘇州的,記憶中的母親是一個溫婉嫻靜的女子,有一顆聰慧的心和一雙靈巧的手。
她可以用簡單的粗布做成款式好看的新衣,也可以用一片片細竹編制出栩栩如生的動物,她會在冬天的火爐下給他們烤美味的紅薯,也會在盛夏的夜晚給他們講一個個美麗的故事。
那是顧明善記憶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有母親的陪伴,有云姨的照料,還有一個他曾經在這世上最緊密無間的伙伴——顧明朗。
很少有人知道,顧明善其實還有一個孿生兄弟。
葉靜姝剛聽到的時候也是不免驚訝,不過再一想也是,她知道顧寧兒的父親是顧家大少爺,也見過二小姐顧明荷,唯獨排行第三的這位她卻始終未曾見過,不僅沒見過,甚至連聽都沒有聽人提起過。
“明朗其實比我晚出生幾分鐘,可自從他懂事起就吵著要做我的哥哥,我后來被他吵煩了,索性就答應了他。”
顧明善說這些話的時候眼里都透著輕柔的光,時隔多年再次想起這些事情,他依舊覺得溫馨,明明是一個需要別人照顧的孩子,卻一直想著要照顧他。
“不過他確實是一個很稱職的哥哥,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會讓著我,有時候我不高興了,他還會想法子逗我高興。他身上似乎有種魔力,能讓接觸到他的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的喜歡上他。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是他處在我現在的位置上,那他一定會做的比我更好,無論是作為弟弟,還是作為兒子。”
“那他現在……”葉靜姝見他停了下來,于是便問道。
“他死了。”顧明善停頓了片刻,然后平靜的說出這句話,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葉靜姝卻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痛楚。
“對不起。”她不該問起他的傷心事的。
“沒關系。”顧明善卻道:“這是事實,誰也無法改變。”
他又停了一會兒,方才繼續說道:“明朗的死雖然是個意外,可是對于我們來說卻是沉重的打擊,母親更因此產生自責,認為她當初如果沒有執意帶走我跟明朗,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段時間可以說是他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間,一方面要應對明朗去世帶來的痛苦,一方面還要照看母親的情緒。顧明善從前一直都覺得母親是無堅不摧的,可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母親也有這樣脆弱的一面。
葉靜姝見他神情哀傷,一時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她于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顧明善感受到了她的心意,慢慢的回握住了她的。
“后來呢?”葉靜姝見他情緒穩定下來,便繼續問道。
后來?后來便是一段兵荒馬亂的日子。
“那段時間戰事吃緊,許多城市都遭了秧,我們住的地方雖然偏遠,卻也難逃戰火的蔓延。很多家庭流離失所,街上見得最多的便是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母親一開始只是偶爾接濟,后來發展到了接回家里照顧,然后一個接一個的,慢慢的越來越多,我們的家也因此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兒院。”
“她是個善良的人。”葉靜姝說道。
顧明善笑了一下,只是笑容里卻隱藏著一絲苦澀,他知道母親善良,可善良的人從來只會顧慮到別人,而顧慮不到自己。
“母親從此一心撲在了那些孩子身上,人也漸漸地變得和從前一樣,堅強了起來。我們想,她或許是將對明朗的思念轉移到了那些孩子身上,這雖然有些無奈,卻也算不上一件壞事。”
顧明善說到這里突然就停了下來,眼神也暗了下去。
葉靜姝仿佛意識到了什么,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仿佛想要給他力量。
“我們所有的人都以為母親已經漸漸走出了明朗去世的所帶來的痛苦,卻誰都沒有注意到她已經越來越虛弱的身體。”顧明善繼續說道:“所以當某一日,母親突然倒下時,我們才會那么的慌亂無措。或許母親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原諒過自己,她只是將這份愧疚深埋在心底,她隱藏的很好,所以即便是朝夕相處的我們,都沒有發覺出一絲一毫。”
顧明善的臉上也帶著深深的自責,這件事情帶給他的也同樣是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
“母親去世之后,孩子們就沒法再留下來了,我跟著云姨跑遍了蘇州所有的地方,將他們一一安排妥當。運氣好的能找著人家收養,運氣不好的也只能送進孤兒院。可有一個孩子卻留了下來,無論我們怎么趕也趕不走。”
“是計安?”葉靜姝問道。
顧明善點了點頭,“計安是母親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當時連醫生都認為他活不了,可母親卻沒有放棄,一連幾天不眠不休的照顧,才將他從閻王爺手里搶了回來,或許也是因為這個,他才不想離開我們。”
葉靜姝沒想到計安和顧明善之間還有這么深的淵源,她從前就覺得奇怪,為什么有時候顧明善跟計安之間不像是主仆,反而像是兄弟,如今看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其實我有時候會把計安當成明朗。”顧明善說道:“母親或許也是如此吧,又或許她跟我不一樣,母親是把計安當成了救贖,畢竟當年她沒有救回明朗,如今卻可以救回計安。”
葉靜姝點了點頭,她雖然沒有經歷過,卻也明白那種感覺。
“可是之后的日子還是很艱難,我跟計安年紀小,根本沒有辦法掙錢養家,只能靠云姨一個人的力量。可她也只是一個剛走出校門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養活的了我們三個人。而且她還希望我們得到更好的教育,這也是母親的心愿。所以在堅持了一段時間之后,云姨沒有辦法,只能將我們帶回了顧家。”
可想而知當時的他們是什么樣的心情,母親曾經發誓一輩子都不會回來的地方,卻成了他們最后的避風港。
“想想也真夠可笑的,”顧明善眼中帶上了嘲諷,“我也是到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有一個這樣顯赫的家世,有這樣一個無所不能的父親,還有一個在我一出生就霸占了我母親位置的女人。”
剛回顧家的顧明善,帶著一身的冰冷與敵意,從不與任何人親近,這個對他而言充滿了陌生與疏離的地方,或許與他的姓氏有關,卻從來與他這個人無關。
也許是想緩和父子之間的關系,又也許是想為自己當年的行為作一番辯解,顧遠山難得的放下了父親的威嚴,語重心長的與他說了一些話。
他訴說了他當年的無奈,請求他能諒解,他說所有的錯都是他一人造成了,讓他要怪的話就怪他好了,趙悅筠是無辜的。
無辜?顧明善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覺得可笑,如果他們所有人都是無辜的,那母親呢?母親就是罪有應得嗎?
在這整件事情里,母親從來都沒有做錯過任何事,如果一定要說有錯,那她這輩子做的最大的一件錯事,就是遵循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
“你知道嗎?”顧明善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平靜,眼神中卻有一種葉靜姝看不懂的情緒,“如果趙悅筠再晚回來幾天的話,我可能就會讓她永遠都回不來了。”
葉靜姝瞬間就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她下意識的松了手。
顧明善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又轉頭看了看葉靜姝。
“嚇到你了?”他神色如常,語氣更顯得溫柔,仿佛方才說那話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
可葉靜姝分明就感受到了他方才身上傳來的那股殺意,她愣愣的看著他,一時忘了回話。
顧明善沒有在意,他只是又轉過了頭,目光落在了那些潔白的百合上,然后頗有些自嘲的說道:“母親一直教我與人為善,想來我是徹底的辜負了她。”
這樣的神情一下子就刺痛了葉靜姝的心,她忽然就想起了顧明善最開始說的那些話,他說如果是明朗身處在他現在的處置,一定會比他做的更好……
葉靜姝不知道顧明善是以何種心態來說這種話的,她有些不敢想象,如果說顧明善的母親因為兒子的死而自責內疚,那顧明善呢?承受著弟弟和母親去世的雙重痛苦,他的心里又是何種感受呢?
最開始的那一絲恐懼漸漸消失不見了,葉靜姝此刻的心里只剩下心疼,她伸出手,卻不再只是與他相握,而是環過他的肩膀,緊緊地擁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