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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火之戀
張懷敏傅星碩
我走近了天堂,才發現天堂依舊遙遠;你將你的歌,遺忘在了我的夢里,我卻在獨自悲傷!
——題記
引 言
情切切,路漫漫!剛剛從英國學成歸來的韓穎,顧不上拂去一路風塵,來到了這座再熟悉不過的墓園。這里長眠著自己深愛的父親,這里還將接納自己百年后的母親、爸爸和媽媽。是的!他們都將來這里長眠。不!確切地說,是來這里團聚!——他們在世時,沒能達成心愿,他們相約百年之后,攜手走進他們活著時就已看到過的天堂!韓穎懷抱白菊,手里捧著一本書,這本書仿佛是那般沉重,重得都快讓她喘不過氣來!
韓穎身形柔弱,面容清秀,一襲鵝黃色的連衣裙使得她更加清麗,湖水般清澈的眸子和長長的一閃一閃的睫毛,像是在探尋,像是在關切,又像是在問候。這本書是父親傾盡生命寫就的!不!確切地說,父親一直都在用深情、用至愛、用赤誠在撰寫!如果他還在世,這部書也許永遠沒有結尾,更確切地說,即便是寫完,也不會為人知曉!——這本書里埋藏著那般纏綿悱惻、刻骨銘心卻也令常人為之不解乃至側目的愛情故事!
雨霧里,幽蘭含悲,迎春嗚咽,這座地處天山腹地的墓園,這條蜿蜒崎嶇的山路,這位年紀輕輕的國醫新秀,每次走進這里,不是用腳在走,而是用心在丈量,每次踏上這條小徑,她都感到有一雙熱切的眼睛在慈愛地注視著自己……
父親,孩兒看您來了,母親和爸媽都很想您。你們都是至情至性的人,你們的相識相知相守,雖稱不上曠世奇緣,但卻是那樣的清新溫婉,令人感佩!小穎默立在墳頭,撫摸著墨香清幽的《冰火之戀》,任淚水打濕書的扉頁。父親,孩兒如今懂得了您深埋心底的情愫。是啊!在這樣一個情愛泛濫,但卻愛情奇缺的年代,你們經歷了怎樣一場跌宕起伏、刻骨銘心的情感故事!我為我的年少淺薄而愧疚,為不諳世事而痛心不已!
我心將往,玉宇芬芳,愛恨入土方得安詳……父親,原諒孩兒吧!您走后,我在整理遺物時,看到了這部塵封已久的作品,使得我有幸走進您的情感世界,看到了人間罕有的愛的孤本。孩兒現在懂得了,如果把愛比作一個華美的皇冠的話,那么愛情就是鑲嵌在這個皇冠上最耀眼的一顆明珠。您對情感歷程的追溯和思考,破譯了人世間最難破譯的密碼——愛的密碼!
如今,孩兒未征得您的同意,情難自已地增刪整理,讓你們的愛情故事重見天日,我想您若在天有靈,定能理解孩兒的一片苦心!父親啊,這也許就是人的宿命!您窮盡一生雕刻著這頂綴滿愛的皇冠,皇冠將成之日,竟是您猝然離世之時。生活??!連謝幕的機會都不給……
“——我走近了天堂,才發現天堂依舊遙遠,你將你的歌,遺忘在了我的夢里,我卻在獨自悲傷!”小穎在霧雨中精心收拾完父母、爸媽的墳頭。一邊悉心擦拭著墓碑,一邊動情地為父親默誦起書的題記,兩行熱淚禁不住簌簌而下。父親生前寫下的詩歌《冰火之戀》又回蕩在自己的耳邊——
你素凈的容顏
有如冰山雪蓮般的古典神秘
你熾熱的心
有如火山萌動般的豪邁激越
你們從遠古走來
猶如一對生死俏冤家
火愛慕冰的清純
軟語溫存
你是結滿愁怨的雨
你是詩意凝結的云
冰難拒火的激情
細雨呢喃
我是你挽不住的柔情
我是你明眸中閃動的幻影
一切終將歸于無形
火忘情地追逐
不管靈魂飛升抑或化為灰燼
貪婪地品味著冰
雪一樣的聰明
細雨般的柔情
冰忘情地綻放
云一樣的霓裳
霧一樣的憂傷
迎接著這愛的洗禮
愛的沖撞
第一章
我迷戀你癡情的火焰,
寧愿放棄那令人心醉的青蔥歲月,
我守候你鵝黃般的綠意,
孤獨地芬芳著一個個無望的花季,
我絢爛著來世的路,
你守望著錯過的人!
此生?來世!
彼岸?此岸!
愛如彼岸花,
深情苦相追,
年年復歲歲,
花葉兩不見!
時間的斷崖??!
一瞬,即是永恒!
錯過,再會無期……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韓穎掩卷沉思,父親對愛的叩問又縈繞在自己的耳畔,是啊!愛的歸宿究竟是什么?父親??!你真的看到過人活著難以看到的天堂了嗎?思緒又飛回了遙遠的過去……
陽春三月,一個多情的季節。鳳棲山下這座古縣城人武部門前,此刻成了深情的海洋。過關斬將披紅戴花,即將奔赴軍營的新兵們,此刻與親友執手話別、整裝待發。韓欽宇也身處其中,親友都來相送,母親淚眼婆娑。天下老兒愛著小兒。這個被寵慣的小兒子,前邊的路會順暢嗎?
喧天的鑼鼓聲中,離別的不舍和牽掛很快淹沒在送行的洪流之中。韓欽宇強忍著淚水,一邊揮手和親友告別,一邊在人群中張望搜尋著,他在尋找一個身影。她會來——她一定會來!可是,直到運兵車緩緩開動,卷起的沙塵遮蔽了他的雙眼,那個他期盼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依依不舍的鄉情隨著車輪的漸行漸遠,慢慢被稀釋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對前途的憧憬和對未知世界的迷茫。
運送新兵的車隊已然絕塵而去,喧天的鑼鼓聲也驟然停止,送行的人們三三兩兩地四散而去,韓欽宇的父親卻還呆站在路旁,一雙昏花的老眼凄然地張望著,花白的山羊胡在微風中瑟瑟顫抖。一直強忍著淚水,面帶微笑的母親此刻木然地揮著手,幾乎快把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塑。此刻她紅腫的眼睛里已流不出淚水!十三年前的那個冬季,她和家人送走了自己的長子。長子當兵當到了天邊邊,臨走時兒子在院子里種下了一棵梧桐樹,她圍著那棵梧桐樹轉了十三年的圈圈,頭發都轉白了。眼下前腳盼回了長子,她和老伴已是花甲之年,又將小兒子送進了軍營。她真的不敢想牽腸掛肚的心啥時候才能放下。
望著風燭殘年的父母,想想弟弟將要踏上的艱辛歷程,一陣心酸不由得涌上了韓欽軒的心頭。弟弟韓欽宇一直是父母和家人的驕傲,他自幼聰明好學,從小學到高中,每年考試都是年級前三名,墻上貼滿了獎狀,以他的學習成績,完全可以不去重復自己走過的路,可自己的拖沓大意,無意間改變了弟弟的人生軌跡。唉!如果自己稍上點心,弄清征兵的時間,就不會錯過回信的機會,如果自己多問一句,早早給弟弟吃顆定心丸,他的人生之路也許……唉!盡管他從小就愛軍裝,就有從軍夢!
“新戰友們,軍車已在向軍營進發,我們的軍營地處關中腹地、愛國名將楊虎城的故鄉——陜西蒲縣……”運兵車剛駛出縣城,接兵干部王參謀便開始了政治宣傳。
“咱們行程將近200公里,5個多小時呢,這可是有生以來最遠的一次旅程!”新兵們一邊聽著,一邊小聲交談著,“嘖!快聽!一路上表現好的同志,還會分到炮兵團!”
“真的假的?分到炮兵團那可牛了!有車開,有技術學!
“那可不!發動機一響,黃金萬兩啊!”有人已經開始打起了“小九九”。
“是得好好表現,這個機會說啥都不能錯過!”
……
“行啦!大家安靜!”
隨著帶兵干部一聲喝令,剛還在竊竊私語的新兵蛋子,立馬換了個模樣,聽了大家剛才的議論,韓欽宇心里也有了想法,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出路,兩只眼睛像南極圈里的太陽,亮了整整一路。
新兵們開始嚴肅起來,一個個正襟危坐,勢在必得!但沒出百八十里,有人已經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還有人前俯后仰扯起了呼嚕……“到了!到了!大家醒醒!”下午3點多,車到營地,王參謀扯開嗓門喊道,“下車到我右手邊集合!”睡了一路的新兵在召喚聲中睜開迷糊的雙眼。韓欽宇第一個跳下汽車,奔向集合地點,心想,一路表現這么好,進炮兵團應該沒問題。
韓欽宇一路小跑,此時他已在指定位置站定,心里默念著從大哥那里學來的立正動作要領:頭要正,頸要直,下顎微收,兩眼平視前方……他暗自規范著自己的站姿:“對!就這樣,手腳現在都放到了位……”他對自己的儀表儀態表示滿意,他不想放棄點滴表現的機會。
“看那個最先到位的新兵,還沒訓練就已經有些模樣了!”最先趕到的兩名新兵連干部,一眼就瞅中了韓欽宇,竊竊私語道:“這個新兵雖說個頭中等,但比較精干,走路虎虎生風,雙目炯炯有神,好好錘煉錘煉,絕對是塊好料!”
“王參謀辛苦啦!這個新兵我們看上了,能不能給我們啊!”接兵干部剛一整理好隊伍、清點完人數,兩人便跨步上前,與王參謀握手寒暄套起近乎來。
“喲!是您二位??!你們到得最早,對我這么工作這么支持,看上哪個挑哪個!”王參謀說著便把花名冊遞了過去。顛簸了一路,他累得腰酸背痛,巴不得新兵連的人全都快點趕過來領人,自己也好早點完事,回去休息休息。
時間是彌合傷口的最佳良藥,然而,人的心是玻璃做的,一旦出現了裂痕,便再難修補,尤其是至親至愛的人。韓欽宇離開家都快半個多月了,可父母臉上卻沒有閃現過一絲笑容,他們感到自己真的老了,沒能幫到小兒子,心里不落忍!韓欽宇的母親比父親小十歲,父親翻過年已是古稀之人,母親十五歲就嫁到了韓家。那時,韓家開著一家錢莊,商號“地里生”,欽宇的祖父弟兄五個,出了三個武舉人。祖父排行老二,是韓家的大掌柜,那時,韓家可謂是鐘鳴鼎食之家。后來,祖父受人引誘,豪賭輸掉了大半家業,他心灰意冷、看破紅塵,從此云游四海,,散盡了家財。直到八十八歲那年冬至,他回到家中,當晚壽終正寢。
韓欽宇的祖父半生云游散財,算是了道之人。他能算到自己的大限,算到韓家的未來,韓欽宇的父母對此深信不疑,據說算到的事情大都已經應驗。祖父臨終時曾說:“韓家家大業大,武舉有三,可謂風光一時,然美中不足者,獸脊只可臥猛獸,不可有莽鳳。及至孫子輩,雖家道中落,但有文人可出,此憾可消矣!” 然而,韓欽宇走上從軍之路卻讓父親一直耿耿于懷:那年元旦,韓欽宇期末考試再次奪魁,成績高出第二名二十多分,大家都說韓欽宇是上名牌大學的料,街坊鄰里紛紛前來道賀,父母樂得合不攏嘴。然而,高昂的學費很快讓年邁的父母憂心不已。他們背過欽宇給大兒子寫了信,卻遲遲不見回音。老兩口盤算著將家里唯一值點錢的老黃牛賣了給欽宇湊學費,可牛太老,賣的錢對于高昂的學費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現在大兒子回來了,欽宇的學費有了著落,可這學費到得實在是晚了些……唉!造化弄人??!
韓欽宇陰差陽錯地進了步兵團,挑中他的那兩人正是他的新兵連長和指導員。韓欽宇果然像一塊璞玉,稍經雕琢便質比和璞。然承蒙錯愛,此后,他的成長軌跡好像中了邪,總是劍指偏鋒。
新訓過半,團里首次組織輕武器射擊考核,一段小插曲使得韓欽宇成為全團矚目的焦點。
“向射擊地線——前進!”
“臥姿——裝子彈!”
子彈上膛,拉動槍栓,打開保險……盡管新兵們已進行了快半個月的射擊訓練,每天也都在練習據槍瞄準,但真要到了實彈射擊,大家還是緊張得手足無措,直冒虛汗。韓欽宇盡管同樣緊張,但依舊盼著這一天,教員說他的瞄準鏡像非常到位,據槍很穩,再加上5.3的視力,當個狙擊手都沒有問題。
只見指揮員手中小紅旗向上一舉,靶場槍聲頓時像爆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唯有8號靶位此刻還沒有半點動靜。
“‘1’單(單發)‘2’連(點射)‘3’保險,好像又不是……聽說槍的后坐力很大,抵不緊肩窩,膀子都能給你震脫位!”韓欽宇一邊苦思冥想,一邊向下扒拉著槍的保險,急得滿頭大汗,“保險由上撥到下,又由底撥到中……好了,現在保險應該處在單發位置,橫豎就這樣啦!”
這下韓欽宇將槍托緊緊抵在肩窩處,左手緊握護木,右手預壓扳機,摒住呼吸,右眼瞄準靶心,扳機在無意中被扣響,“啪啪啪——”隨著一陣刺耳的點射聲,韓欽宇頓時面如土色,僵在那里。四周的風好像靜止了一般,空氣也似乎凝固了,韓欽宇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他緊呆望著大張著的槍膛,豆大的汗珠簌簌地從額頭滾落下來,生怕一有動靜,引來連領導山呼海嘯般的批評與責罵。
“剛誰打的點射!”新兵排長瞅著剛被打倒的消息樹,氣得怒目圓睜,咬牙切齒,新兵連長唐昌云聞聲也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團長難得來一回,竟這樣給砸了鍋。
“十環!九環!八環!八環!脫靶!”正要發作,報靶成績卻使唐昌云打消了這個念頭。點射能打出這樣的成績,一個老射手都不易做到,這名新兵看來是個可塑之才,他馬上示意發彈員拿來子彈,親自壓彈遞給韓欽宇,讓他再補打一次。
“十環!十環!……”看著八號報靶桿上的紅圈左右擺動一次,唐昌云的心就不由得樂一下,擺了五下之后,他看見報靶員又擺了一次,臉上的微笑一下子就凝固了。唐昌云心里暗暗叫苦,這新兵槍法準,心理素質弱了些,有意給他多壓了一發彈,瞧,這下倒好,這不明擺著抱起石頭砸自己腳嗎!
“八號靶,60環!”
“唐昌云,這究竟是咋回事!”
隨著報靶成績傳來,坐在主考席上的團長,臉一下子就黑了。
“你們今天的成績看來都是弄虛作假得來的!全體重打!”
隨后,所有彈夾都要經團長過目,才能上膛開打。韓欽宇成了大家關注的重點,槍聲響起,全連官兵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當聽到韓欽宇所在的八號靶,五發子彈五十環時,唐昌云懸著的一顆心,一下子就落了地,他認定這小子以后就是狙擊手的料,得好好培養。盡管韓欽宇還不知道狙擊手究竟能有多大的前程,但他依舊感到命運之神似乎在向他招手!
韓欽軒轉業回家,家中的平衡被打破,原本寧靜的生活也出現了波瀾。父親主持的家庭會議正在進行。這是父親有生以來主持的第一次家庭會議,也是最后一次。大哥和二哥兩口分列兩邊,母親坐在一旁抹著眼淚。她心里難過:好不容易盼回了長子一家,進門屁股還沒有坐熱,又要分開另過了!當年韓家可是有著幾十口人的大家庭,要放在眼下那還不鬧騰得翻了天??扇缃駮r代不同了,孩子大了,又各有各的想法,自己老嘍,他們想咋樣就咋樣吧!
“爹!我和云霞在轉業前就商量過了,現在村里搞聯產承包制,國家也鼓勵轉業軍人開辦小微廠子和企業,現在我手頭有點轉業安家費,一部分拿出來給咱家還賬,剩下的我準備開個預制廠。”見父親一直勾著頭在抽悶煙,韓欽軒怯怯地開言道:“現在欽宇參了軍,欽科也剛成了家,我們弟兄幾個馬上都有自己的小日子要過,爹娘受苦受累了一輩子,不管跟誰過,我們哥幾個都會好好侍奉,每月少不了你們的零花錢,有個頭疼腦熱,有我們哥幾個,你們不用擔心!”
韓欽軒的話句句在理,可老人思想上還是轉不過彎,欽軒現在出息了,翅膀硬了,可老二欽科剛成了家,嫩肩膀還沒挑過重擔子,三小子欽宇參軍剛走,前程未定,現在分家于情于理都有些說不過去,鄰里知道了又該怎么看。想到這兒,母親紅著眼睛瞅了瞅老伴,父親會意道:“這家我看早晚得分,只是眼下就分清楚是不是急了些?”坐在一旁的欽科開言道:“大哥這些年為家里的光景沒少出力操心,眼下他想趁著好政策干一把,我和娟娟都支持,大哥大嫂之所以想分家,無非是想干得順手點、顧慮少,畢竟二次創業有風險。再就是欽宇參了軍,他聰明好學有闖勁,在部隊會有發展。退一步講,即使他在部隊沒干成,到時我們倆不管誰有奔頭,都不會撇下他。”
韓欽軒感激地看了看已然長大的二弟,支棱著耳朵等父親的下文。父親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說:“國家都包產到戶了,我們家如果還吃大鍋飯,那也不太好發家,你們各過各的小日子,拖累小一點,心思好集中,咱們窮家薄業的,也沒啥好分的,沒必要搞得動靜太大,人前我們還是一大家,避過眾人的耳目,你們該忙自己的,就忙自己的。我和你娘現在腿腳還利索著,替你們照看一下孩子,做口飯吃,這樣時間也好打發一些?!?
韓欽軒自打回來,每天忙得不著家。縣廣播局缺一名主管技術的部門副職,局領導見他技術精湛,人品好,懂管理,就讓他補了缺。白天他忙單位的事,下班后,拉著妻子跑預制廠的事。這段時間,手續的事已基本停當,場地也有了著落,縣城東邊五里鋪村一塊空地被他相中,這里離主干道近,交通便利,租金也便宜。預制廠的地坪基本上都是親朋好友幫工打造的,原本需要半個月的工期,縮短到了三天,各種設備也相繼到位,不到一個星期,就已開工生產。拉運砂石等原材料的三臺車都是親友主動加盟進來的,韓欽科也買了臺二手拖拉機,忙著運送樓板。沒過多久,韓欽軒就被縣委宣傳部盯上了,成了轉業軍人二次就業模范人物候選人。
家道開始復興,家里人吃用越來越好,韓欽宇父母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他們為長子敢闖敢干、光耀了門楣而由衷高興,他們恨不得馬上將這些喜訊告訴自己的小兒子,好讓他不再有后顧之憂,甩開膀子大干一場。這些天,老兩口發現,他們走在路上,主動打招呼的人越來越多,過去不怎么說話的人,也都沒話找話地和他們拉家常,這些都是人情世故,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打小和欽宇一起玩耍的姚家大女兒姚雨玦,也總在門前轉悠,幾次欲言又止……
連部門口,四塊一米見方的小黑板前圍滿了人。指導員王宏偉望著躍躍欲試的選手們,鄭重明確道,“我們連文書調走了,現在要選出一名新文書來!初選對象共有四個,考題是每人出期板報,內容自擬,版式自創,圖案自畫,下面比賽開始。”
話音一落,選手們便拉開架勢,寫、畫、設計,忙得滿頭大汗。一旁觀戰的幾十號戰友左瞧右看,指指點點,生怕自己看好的人名落孫山。半個小時后,比賽便見分曉。韓欽宇新穎的版式,精美的插畫,飛揚的文采,俊秀的書法等一下子讓人耳目一新。
一直在一旁觀戰的王指導員,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情不自禁地朗誦起題為《渴望》的詩作:
春的旖旎,
總渴望秋的明凈,
夏的熱烈,
總渴望冬的晶瑩。
呵,我的心,
總在追求,
總在憧憬,
于是藍天是明凈的詩箋,
白云寫下流動的詩行……
指導員朗誦未畢,大家便已喝彩連連。毫無懸念,韓欽宇成了文書,與狙擊手失之交臂。新兵連是臨時機構,新訓生活也是短暫的,韓欽宇這個文書滿打滿算干了還不到一個半月,但連里上傳下達、制定計劃、撰寫材料,各項工作標準很高,連主官對他很看重,韓欽宇很快脫穎而出、小有名氣。
“今天新兵下連,我告訴你們,原來干嘛的我不管,到我這就得聽我的,該干啥還干啥,全都給我回班去!”正在訓話的指導員中等個頭,面色白凈,但講起話來卻霸氣十足。細長的眉毛下,兩只又圓又大的眼睛,一直都在眨巴著,但從來都不看人,說到激動處,右手樹起的食指就會不由自主地朝空中戳去,微凸的嘴巴和一口讓人聽著費勁的南方口音,一下子暴露了他的籍貫出身。
這位廣西籍的指導員瞅了眼還在隊列里亂動的老兵,厲聲道:“在隊列里都給我站好,要講話就到前面來!別像烏賊一樣竊竊私語!”盡管指導員滿臉威嚴、話頭很硬,但老兵們壓根不拿他當回事,有人干脆叫板讓他少說幾句。
新兵們這才猛地想起,下連都快三天了,連里別說組織個歡迎儀式,兩名主官連個面都沒露過。指導員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出現了,據說這是他任職后最敬業的表現,此前,他貪吃貪喝,隔三差五地往農場跑,打牙祭,一個月難得見幾回。
韓欽宇現所在的連隊是該團一連,營區地處蒲縣萬泉河村,這里原來是一條古舊河道,斷流后連隊就建在古舊河道的岸邊,斑駁的營房是一座座仿蘇式建筑。連里由指導員一人主事,連長從未露過面,據說被借調到了團里的農場當主任。
營房外觀看著就像一座座連成片的窯洞,其實這個窯洞式的營房并不是從山坡上挖出來,而是先用磚頭箍成窯洞狀,然后頂上再回填土而成。要拆下這些營房的磚,看著容易,其實拆不好就會有危險,莽撞而又年輕的官兵站在已清理掉泥土的窯頂,賣力地用錘頭往下砸磚塊,已打掉兩頭山墻,砸開窯頂的營房早已失去了支撐力。
“不好!窯洞塌了!”
“快快!趕快救人!”
說時遲,那時快,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只見河谷對岸正在拆除的廢舊營房上空騰起數十丈高的“蘑菇云”,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呼救聲,咒罵聲頓時響成一片,大家一窩蜂地涌向坍塌的窯洞口……正在房間睡回籠覺的指導員覃星航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不問青紅皂白,正想一通發作,但見幾乎是破門而入的通訊員一臉驚恐,兩腿打顫,語無倫次地說:“指導員,不好啦!窯塌啦!”
“人都回來了沒?”被攪了好夢的覃星航氣不打一處來,直怨通訊員莽撞不懂事,“拆個破窯洞又不是啥技術活,死不了人,慌張個啥!”
“指導員,人全都給埋進去啦!”
“你說啥!你再給我說一遍!”
“二排掏的那孔窯洞塌啦,塌得一個都不剩!”
“那你咋不早點給我說!”
“你不是說你睡覺時任何人都不要打擾嗎?”
……
通訊員的話猶如一記重錘,把覃星航砸得兩眼直冒金星,他伸腿提溜上褲子,顧不得鞋子的反正,一路向事故現場狂奔而去。
現場慌亂成一團,大家七手八腳地在廢墟里扒拉清理磚塊,急切地搜尋著出事的戰友,指導員趕到現場時,五個重傷員已被抬到了團里的救護車上,一名當場身亡的戰士身上蓋著白床單……聞知噩耗,遇難者的父母和未婚妻當天就趕了過來,料理完后事,她們不哭不鬧,蹲在營門外,面無表情地看著撫恤金在火光里明滅,戰友們噙著淚水,默不作聲地望著躥動的火焰,仿佛是在聆聽逝者無盡的哀怨。
連里出了這么大的事,連長指導員雙雙受到了處理,新兵連長唐昌云,指導員王宏偉接任了連主官。有人說:“咱們新兵連長和指導員來接任連首長,連里的干部也都大換血了,這下我們該揚眉吐氣了!”有人附和道:“大家等著瞧吧,好戲在后頭呢!連長是一等功臣,排長是一級戰斗英雄……”
大家的議論不無道理:連長唐昌云、排長鄭宇剛從南方戰場下來,一個身中26塊彈片,腿都差點被炸斷了,現在上了障礙場仍能跑出1分24秒的成績,排長鄭宇用6種武器打死過15個敵人,尤其是他用40火箭筒向下俯角15度,干掉了敵人兩座碉堡,他的這個絕活,在中國乃至世界兵器史上絕無僅有。可這又能說明什么,這個連也許什么都缺,唯一不缺能人,然而,能人卻時常砸自己的招牌。不過,這回砸的是鍋——吃飯的鍋!
早飯后,幾名老兵圍在一起打賭。高個子老兵拿著教練彈比劃著,說:“我只需扭腰送胯,就能將手榴彈甩進炊事班去!”有人目測后道:“你果真能將手榴彈擲這么遠,我請你吃大餐!”見有人小瞧自己,大個子加碼道:“我不光能投這么遠,還能讓手榴彈砸開窗戶玻璃,端了連里的鍋!”條件談妥,只見大個子出手就是80米開外,隨即,傳來了刺耳的鍋爆聲……
作風整頓與強化訓練幾乎同時展開。訓練場上,剛剛還在嬉笑打鬧的官兵,見指導員巡視,有人立馬收斂本性,假意迎合。有人卻公然發難:“指導員,我們都是半吊子,要不您給我們指點指點!”幾名老兵自恃素質比較過硬,向身材壯實的指導員挑釁道。他們心說,我們連雖說像和尚的帽子——平不塌,但在團里那也是有名的滾刀肉!來之前你也不背上兩斤棉花——訪一訪!“指導員,露一手!”“指導員,來一個!”隊列里有人在起哄,更多的人都想看他小陰溝里咋翻船!
“好!來就來一個,你們想要我做幾練習?”指導員快步來到杠前,自信的揚起頭,對大家說,“我看一到七練習也沒啥可做的,我就勉為其難給大家示范一下八練習吧!”話音剛落,只見指導員伸出右臂,輕輕一跳,穩穩地抓住杠,準備展腹騰起,一旁站著的兩名保護人員見狀,一個箭步沖將前去,抱住了正準備示范的指導員,急得直犯嘀咕:“指導員,這八練習危險,你咋一只胳膊抓杠,連個保險繩都不系!”
“放手!退后!”兩名安全員聞令本能地向后退去,未等大家回過神來,王指導員一個漂亮的展腹,直接就將身子送過杠去,30圈過去了,王指導員絲毫沒有下杠的意思。好家伙!這還要轉多少圈!大家正在暗嘆之時,只見王指導員速度剛一放慢,屁股向后一厥,又倒轉了起來,轉出30多圈,指導員這才慢了下來,隨后一個漂亮的展腹,身體在杠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地下了杠!不等大家反應過來,指導員拍拍塵土,悄然而去,留給大家一個耐人尋味的背影……
然而,命運的安排卻總是超出人們的掌控,一星期過去了,連里該干嘛還干嘛,日子過得波瀾不驚,美中不足的是連長、指導員誰也不是和事佬,一天到晚,面部肌肉隨時都像在緊急集合,但卻始終沒有拉動。戰士們年輕的心總是不安于現狀,大家急切地期待著能發生些什么事情。
就在大家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躍躍欲試準備大干一場時,韓欽宇卻變得憂心忡忡,他心中總有一種不祥之感,團里揪住了連里的小辮子,咋能這么輕易就松手,連里的苦日子眼看就要來了……
年初出事,一年白干;年尾出事,白干一年;年中出事,丟人現眼。韓欽宇的擔心不無道理,一連冒的這個泡,使這個大功團不僅一年的辛苦頃刻間化作了泡影,更讓要強的團領導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
“黃河邊有幾個村莊這幾年鬧洪災,聽說我們要去黃河灘給移民拉土墊宅基地!”
“我們連剛出了這么大的事!部隊咋還敢讓我們外出去搞勞務?”
“我們連不是全訓連,現在部隊投身經濟建設主戰場那是大勢所趨,沒啥大驚小怪的!”
“消息可靠嗎?聽說周末就得動身……”
傳言不假。韓欽宇所在的部隊是乙種部隊,所在的連也不是全訓連,加上連隊出了這種事,團里讓他們去支援地方建設似在情理之中。早在幾天前,團黨委會上,常委們你一言我一語,就使得這件事板上釘釘。
“生活是最大的哲學家,這個連在工作中不開竅,我們就讓生活來幫他們開開竅!”
“上級給了我們為移民墊宅基地的任務,方圓好幾公里,要墊兩米多高,土方量非常大,至少要出動兩個連的兵力,一連和七連相對后進一些,讓他們到外面去歷練歷練,沒啥壞處!”
悠悠黃河水綿延萬里,來到了聞名遐邇的古軍事名關——潼關,在渭黃交匯處,和自西而來的渭河、洛河,三河合一,黃河自此離開陜西,一路東去。移民的宅基地就選定在三河交匯的平坦地帶——一個叫三河口的小鄉村旁,離黃河岸邊不到兩公里。
連隊借住在村外一個魚塘邊廢棄的養殖房里,說是養殖房,除了十幾根磚墩壘成的柱子,四面根本沒有墻,屋頂也是由茅草覆蓋而成的,四周全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
“聽說我們連里受領的任務可艱巨啦,半年能干完就不錯了!”
“可不是,移民宅基地要墊三米多高,寬兩公里,長三公里呢!”
……
官兵們顧不上車馬勞頓,連夜用玉米桔桿扎好圍墻,打掃好衛生,安好了家。肆虐的蚊蟲一波又一波地輪番上陣,一刻也沒有消停,隔著衣褲叮人,一巴掌下去滿手都是血。大家累了一天,突然來到這個陌生的地兒,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東方未露魚肚白,一陣急促的哨音將大家從夢中驚醒。連隊官兵分乘三十幾輛十五型拖拉機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黃河灘一塊空地。以后半年時間里,這里一直都是他們的取土場。
“大家安靜!我左手邊就是咱們的取土場,3人包一輛十五型拖拉機,每人每天連挖帶裝十五方土,也就是每天要裝卸完四十五方土!”
“以上要求大家是否清楚?有沒有決心?”
“清楚!堅決完成任務!”
“下面,我給大家劃分一下取土場地。各班根據昨晚的分組,自行組織實施!”
唐昌云連長話音剛落,大家便分頭行動起來。連里百八十號人各自占領有利地形脫衣挽袖干將起來,但見戰備鍬如波浪般上下起伏,不一會兒一車土便已裝起,拖拉機歡快地來回穿梭著。雖是剛過驚蟄,但沒有干過這樣粗活的官兵早已汗濕了衣背。
“同志們別泄氣,加油干??!”
“連長,我們晚飯啥時吃?”
“大家努把力,回去就有飯吃!”
掌燈時分,官兵們已是饑腸咕嚕,有的手上打起了水泡,疼得鉆心,有的血泡磨破,染紅了鍬把,但大家趁著這股新鮮勁,有人喊起了號子、有人唱起了歌,收工時已快子夜時分。饑疲交加的官兵累得幾乎散了架,一個個像泄了氣的皮球,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回到宿營點倒頭便睡。
接下來的日子好像停頓了,昨天是前天的翻版,今天是昨天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暑熱一天要比一天難耐。一天下來,官兵們一個個活像兵馬俑,滿臉的黃沙被肆意縱橫的汗水,沖得像一道道蜿蜒崎嶇的溝壑,汗漬的衣褲猶如一幅幅地圖,硬得像盔甲一般,可以直立在地上。
不是因為大家懶,就連平素里最講衛生的十幾名城市兵也無奈地向當下的生活低下了高傲的頭顱。不要說洗衣服,就是吃飯,或是稍微有間休的那點時間,大家都渴盼著能躲在陰溝里瞇上一小會兒,幾名體質稍弱的戰士,累得站著都能睡著……
“欽宇,你的包裹!”
“哪兒來的?”
“老家的,字跡挺娟秀的,看來你小子有好事瞞著大家??!”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寄來啥東西!”韓欽宇盡管知道戰友不會跟他開玩笑,但仍一頭霧水,他一邊回應著,一邊暗自思忖:轉眼間離開部隊營區已經快半個月了,現在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跟個兵馬俑似的,還會有誰惦記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么偏的地兒,竟然也能收到包裹,倒也是讓人開心的事。
“快拿好,這包裹實在是太重了!看來這人對你用情挺重嘛!”韓欽宇拿在手里掂了掂,足足有20多公斤。他顧不上看清寄件人的地址,娟秀的筆跡使他心頭不由得一熱。往事依稀,思緒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