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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他的身體被車碾過,骨頭破出皮肉,與車胎摩擦著發出酸牙的聲音。他甚至叫都沒叫一聲,就那樣瞪著我,然后兩個眼珠子滾了出來。
中午十二點八分,南城。
一輛救護車頂著五彩斑斕的信號燈,一路呼嘯著闖過了十幾個紅燈,最終停在南城醫院門口。
幾個醫護人員將車內的兩個渾身血淋淋的傷者抬了下來,一路橫沖直撞地往手術室那邊推。
到了手術室門口,幾名身著淺綠色手術衣的醫生已經等了很久。
為首的那位老醫生沒說話,只是一臉凝重地看著傷者被推進手術室。
跟在老醫生后邊的一位年輕的女醫生開了口,詢問護士大致什么情況。
護士望了一眼老醫生,他正好也盯著自己,便有點緊張,慌慌張張地報了傷者的止血情況,初步預估等信息。
幾名醫生聽了,互相對望一眼,躍躍欲試卻誰都不敢先開口。
“一分鐘的時間,先確定手術方案。”老醫生沉穩道。
女醫生點點頭,拿出筆準備記下。
像這種重癥搶救手術,容不得討論的時間,一般都是由主刀醫生說,其他人照做。
一分鐘之后,六七個人系上口罩,走進手術室。
門慢慢關上,上方的燈箱亮了起來,顯示著三個字——“手術中”。
“麻醉?!蓖敉髦谡郑曇魫瀽灥?。
汪童是南城醫院手術外科主任醫生,今年五十多歲,看著卻像六十幾——法令紋深陷,兩腮脫垂,頭發花白,架著一副金絲邊框的近視眼鏡,平時無關于工作、病人的閑話很少。一些剛進來的年輕醫生最怕的就是查房碰上汪主任,肯定會被叫住問幾句刁鉆的專業知識,應付不上來就是一頓訓斥。但他做主刀十幾年了,不止在南城醫院,在整個南城都威望頗高,很多人來南城醫院就是沖著汪童的名聲,甚至宣稱只要能讓他主刀,塞多少錢都愿意。
可惜汪童不收紅包,一切都是按規矩來。
麻醉醫生熟練地上手插管子。
站在旁邊的女醫生望著手術臺上的人,手臂上的紋身似曾相識,她不禁皺了皺眉。
趁汪童沒注意,她抬頭去望了一眼那人的臉——滿是血污的臉,根本看不出什么來。
只分了這么一瞬的心,她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專業,迅速低下頭去,專心聽汪童的指揮。
八個小時后,天已經黑了,一直顯示“手術中”的燈箱終于滅了。
順利做完手術,幾人陸續出了手術室,商量著一起去吃個夜宵。
謝語站在手術室門口抬起雙臂,護士林靜連忙迎上去,幫她摘掉口罩、手套,又幫她脫去淺綠色的手術衣。
她左右環顧,問林靜道:“病人的家屬呢?”
“這位沒人,就他一個,另一個倒是爸媽都來了,在手術室門口等呢?!?
林靜說的是一起出車禍的另一個。
謝語又問:“那邊的手術還沒結束嗎?”
“沒有,”林靜嘆了口氣,“余副帶著陸醫生幾個,都是咱們院最穩的幾個了,沒想到也要這么久?!?
謝語聽著,心也跟著沉重了起來。
“多謝?!闭诉@一整套行頭,謝語點頭道謝,隨后轉身離開。
林靜望著謝語瘦弱卻□□的背影,深覺欽佩。
謝語是去年來的南城醫院,雖然身上的南城大學博士學位閃閃發光,也得經歷一年的住院醫師的考驗。
她看著是個嬌氣的小姑娘,卻比一大半的男醫生能吃苦多了,就連公認最嚴格的術外主任——汪童都不止一次地表揚過她。
才一年的功夫,下個月就要升住院總醫師了。
憑著專業的操作技術,以及剽悍的工作能力,謝語在手術外科人氣頗高,一幫年輕小護士,都直接把她當成職業標桿、新時代女性的楷模了。
衛生間。
身為女性楷模的謝醫生在手上打了層薄薄的肥皂,雙手交叉,細細地揉搓著十指,神思不自覺地放空了。
她在想,剛剛是自己多慮了,還是莊逸唯真的出事兒了。
終究是不安,決定打個電話問問。
“語姐!”剛掏出電話,汪童身邊的實習醫師抱著一份文件跑了過來,沖謝語打了招呼道,“語姐,師父讓您簽個字,做那個莊逸唯的管床大夫?!?
管床大夫,就是天天查床,負責病人從入院到出院病情變化的醫生。謝語過去的一年,幾乎全部都是在做這個事情,因此也是得心應手了。
謝語接過來,掃了一眼文件,竟然真的找到了“莊逸唯”三個字。
她臉色突變,根本顧不上簽名,抱著文件和筆就往重癥監護室跑。
到了重癥監護室,她反而怯了。
她沒進去,只敢隔著玻璃窗望了一眼。
護士已經把他全身清理了一遍,換上了條紋狀的病號服。
從謝語的角度望過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半張臉——雖然面色蒼白、且緊閉雙眼,但從眉骨到下巴,整張側臉的弧線,謝語都記的清楚。
只要幾秒的功夫,謝語就確認了,這個正在重癥監護室里昏迷不醒的人,是莊逸唯。
手里的東西瞬間“嘩啦啦”掉了一地。
方才的八個小時,她這雙手縫合了多少傷口,現在就有多揪心。
正在此時,一夜的疲累突然襲了上來,兩個上眼皮子千斤重似的,非要跟下眼瞼來個親切會晤。
謝語卻睡不著了,她靠著那堵玻璃墻,屈膝坐在地上,將腦袋埋進胸口與雙膝之間,正宗的鴕鳥形象。
過了幾分鐘,重癥監護室外安靜的走廊上,傳出了細碎的啜泣聲。
她捂著嘴,一點兒都不敢哭出聲,因為莊逸唯這個病人還昏死在里面。
心里一個勁兒地安慰自己,沒事兒,師父主刀,一定不會有事的。
又忍不住回想自己手術中,有沒有什么失誤的地方,或者哪里沒有處理好,越想越跟自己較上了勁。
常有父母期望孩子能做醫生,不僅工作穩定,家里人有個小病小災的,也能幫著看看。
其實醫生哪能給親人看病,就連朋友啊,也是會手抖的。
過了不知道多久。
“謝醫生!”林靜飛奔著跑過來,卻被謝語這個古怪的姿勢弄得糊里糊涂,“謝醫生?你沒事兒吧?”
謝語抬起頭,兩只眼睛又紅又腫,說話還帶著一層厚厚的鼻音:“怎么了?”
林靜有點躊躇,望了謝語背后的重癥監護室一眼,猶豫道:“那個……陸醫生他們出來了,在手術室那邊……鬧起來了?!?
“醫鬧”這個事兒,是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