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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規有名氣的律所,一般都有社區找上門,分配到一些法律援助案件,我們也不除外。對于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老孟是能躲就躲,所以去年這種案子,我們接得不多。
景然的觀念不同,他不止一次地在例會上,激勵年輕的律師們:“我以為的成功不是看你有多少資產,要多高的社會地位,而是你能夠回報社會多少?四十五歲以前,為了讓自己的人生活得精彩而努力是好樣的,在四十五歲以后,將自己的獲得回報給社會,那是偉大的,你們才不枉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一回!”
這天剛上班,就被梅曉川叫到她的辦公室,她說:“你該回報社會了!”
我說:“我還沒到四十五,還什么都沒有呢?!?
她說:“你沒到四十五,可是BOSS到了?!闭f著,她從案卷柜里抽出一疊資料,說:“房產官司,拿去吧。”
我說:“你就不能分給我一個簡單點的案子,比如離婚啊什么的,房產案子最麻煩了?!?
她面無表情地說:“姐姐,離婚案子還要援助嗎?最省錢的,到民政局去備個案,辦個證,工本費而已?!?
我的當事人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單身女人,何映月,大約是第一次接觸律師,她側身坐在沙發里,有些拘謹。
我翻了翻她提供的資料,手寫,字跡娟秀。何映月一共有兄妹四人,大哥定居美國,二哥在上海金融單位工作,三姐是本市一家知名設計院的人力資源部的主任,唯有她,無業賦閑在家。她說當時母親中風,哥哥姐姐一致要求她辭去出納工作,專心照顧母親,并承諾將母親現在住的,位于一環內的三居室留給她。
母親臨終前,大哥二哥還沒趕到,只有三姐和她在場。母親拉著她的手,看著三姐說:“把房子留給映月?!比欢?,等母親的喪事辦完,召開家庭會議,三姐說:“這套房目前估計400萬,兄妹四人平分?!?
我抬頭看了看何映月,她的側影清秀,有著書香門第女子特有的沉靜和與世無爭,但是我不明白,這樣一位秀外慧中的女性,為什么能沒有一點自主意識呢?
我問道:“有證據嗎,就是紙質的,你大哥二哥三姐當時的承諾,有沒有形成文字材料,或者,你媽媽臨終的遺言,有沒有看得到摸得著的證據,錄音也可以?!?
她的眼淚刷地掉了下來,說:“沒有啊。我小時候因為注射慶大霉素過量,導致左耳失聰,沒有像哥哥姐姐讀那么多的書,爸爸媽媽和他們都對覺得很愧對我,一直對我很好的,特別是我和前夫離婚,我搬回來和爸爸媽媽一起住,他們每個月都打錢到我的卡里,說我又要照顧老人,又要上班,太辛苦,不如辭職算了?!?
“我只有個大專文憑,考了個會計證,在一家小公司當出納,經常加班,工資又不高,但當時老爸還在,兩個老人互相照顧,我還應付得過來。后來爸爸走了,媽媽又中風了,我就辭職回家了,他們當時就做了一個口頭承諾,我根本就沒想到要一個書面上的東西,他們都是曾經那么愛我的哥哥姐姐,可誰知道老媽一走,怎么就變了卦了呢?”
她大概憋屈了很久,無人傾訴,拉拉雜雜地說了一大堆,然后低下頭,抽泣地出了聲。我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她擦了擦臉,抬頭朝我咧了咧嘴,大概是笑笑,但是因為滿臉是淚,這個笑變得苦巴巴的。
何映月目前的狀態的確很可憐,單身,失業,現在連房子和親情都要失去了。
我安慰她說:“你先別急,你回去想想,你的哥哥姐姐有沒有和親戚朋友說過房產的事情,如果有人證也可以,我回頭把訴狀寫好,約個時間,我們一起去法院起訴立案。”
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飯,坐在鋼琴前。媽媽洗刷完,走了進來,笑嘻嘻的,從背后拿出一疊紙來,說:“丹丹,快來看看,這幾個人怎么樣,看中了,我給婚介所回話,約著見個面?!?
老媽現在已經退休,在老年大學里報了書法班、鋼琴班,和院子里的叔叔阿姨們踢毽子打太極拳,沒有把我嫁出去,是她最大的一塊心病。估計也是眾多叔叔阿姨的心病,于是湊在一處,想辦法出主意。集體的智慧是無窮的。
斗智斗勇了幾回,我覺得正面交鋒勞心費力,于是一般采取迂回戰術。我接過那幾張表格,假裝看了看,指著一個看得比較順眼的說:“這個。”
媽媽接過來,一看,笑逐顏開,說:“這個好,這個好,我們娘倆的眼光高度一致?!彼肿屑毧戳艘幌略敿氋Y料,說:“建筑設計師,好,只是這個職業要經常出差啊,哎,就是因為出差才把年齡拖大了嘛,這也不算缺點?!?
我一聽,從媽媽手里拿過那張表格,林雷,工作單位正是何映月姐姐的單位,我忽然有了個想法,對媽媽說:“什么時候見面?”
媽媽高興地說:“我這就去聯系,你等著啊?!?
我試著彈了一下《鐘》,感覺難,便放棄了。打開電腦,與景含睿見面。《門德爾松春之聲3.15》。他在說:武大的櫻花又開了吧,有沒有去看?非常想念武漢,非常想你。
這次,他好像用了攝像機,光影打在他的臉上,可以看得見每一寸肌膚和細微的表情。他注視著鏡頭,眼神深邃,透著淡淡的憂傷,我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卻只摸到冰涼的屏幕。
“丹丹,本周五晚上六點,荷風餐廳?!眿寢審耐饷孀哌M來,我趕緊縮小了屏幕。
當我看到林雷的工作單位時,我有了一個新想法。我曾想單獨以個人身份拜會一下何映霞,何映月的姐姐。但是設計院門衛管理制度非常嚴格,必須在門口登記,獲得被拜訪人的同意后,才允許進入。我如果這樣進去,何映霞就會做好準備,難以套出她的真實想法。如果我以找林雷的名義進去,那就不一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