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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牛拉回來了，孫家除了在縣城里做工的孫大山以外個個都是高興。然而，這份喜意到了第二天也不剩什么了。原來，第二天天還沒亮，孫家的大門就叫人拍的震天響。

“砰砰砰——砰砰砰——”大早上的，天還沒亮透，月亮也沒落，四下里一片寂靜，突然傳出巨大的敲門聲。

家里沒一個不被鬧醒的。各處屋子都響起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阿姐，又有人砸咱家大門了！”柴哥兒起的匆忙，只穿了一件黃色小褂和褻褲，他一邊蜷了手揉眼睛，一邊好奇的用另一只眼瞧自家被拍的啪啪作響的門。柴哥兒心里有點擔憂，上回叫人砸了一通沒壞，這回就不曉得了，要是壞了定要叫他賠。

阿楚自入了孫家就同柴哥兒住一個屋，此時也被鬧醒，只是他穿的齊齊整整，眼神也清明，黑黝黝的能瞧進人心里，只頭發絲兒有點蓬亂。他也不理鬧騰的大門，只一個勁兒的把眼睛往東屋勾，待見著孫秀華推開門進院子，這才滿意的回過頭。他左右探視了一下，然后走進柴房，出來時手里已經攥了根大木棒。這木棒得有半米長，有柴哥兒大腿那樣大，阿楚手長，卻可以單手握了，他心下十分滿意，只面上不動聲色。

嗯，等會好保護華姐兒。

孫秀華瞧著這兇器被阿楚握在手里，心下忍不住發憷。可是要出人命了要。見他還當空揮舞了兩下，爆出一陣破空聲。雖他面無表情，可眼睛卻越來越亮。孫秀華有點替外面的人擔憂。

外面的動靜還沒停。趙金花出了屋子，見兒女都站在院子里，沖給他們擺擺手，趕他們回屋。孫秀華哪里肯應，柴哥兒向來聽秀華的話。阿楚揮了揮手里的棒子。

趙金花輕著步子走到門口，慢慢的拉下門栓。阿楚走到門邊，也不做聲。

“阿娘——？小妹——？”

“外婆——？小姨——？”

“外婆——？小姨——？”

母子三人看著門外的親人有點詫異。

阿楚默不作聲回到西屋門邊，低垂著眼，不說話。見家里另外的三人都擁到門口，便鎮定自若的透過沒掩的門把手里的“兇器”扔進屋里。發出“乓”的落地聲他也作聽不見，板著個臉回到門口。

剛剛天色還昏暗，孫秀華還沒注意，等一進了堂屋，她立時被小姨的臉嚇一跳。

幾百年前趙家村同趙家埠的祖先本是一家，是兄弟兩個，后來因為分家產兩人鬧了矛盾。老大多得了些銀錢，當弟弟的就不樂意了，這個家里他向來是友愛兄長、孝敬父母，錢也掙得最多，合該自己分得多，恨爹娘偏心。因此，要老大分些出來。當哥哥的不樂意，這進了口袋的銀子哪有在掏出來的道理，再說自己是老大，是長子，本就是要承了家業的，多得不是理所應當？！這一來二去兄弟情都折騰沒了，老二不敵，便懷著氣搬到水埠過活去了，老大還在村子里。待各自的后人長成，變成了趙家村和趙家埠。兩個趙家誰也看不慣誰，都認為自己的趙家是本家，另一個是旁枝。到如今兩個趙家人見面，雖說到現在面子上過得去，但心里還是互相瞧不起。見面帶笑，背后詆毀也是不少。也因著這一重原因，孫家在趙家村人緣一般。

可能是趙家埠的祖宗比趙家村的祖宗相貌好些，也可能是長期生活在水邊的緣故，趙家埠的姑娘向來長得水靈，小伙子也清雋。趙生財年輕的時候相貌是一等一的，他的幾個孩子都承了他的好相貌，大姐兒和二姐兒圓潤些，承了阿娘的圓臉。三姐最好看，鵝蛋臉，柳葉眉，眼睛又大又水，笑起來一口小米牙，是這附近長得最齊整的姑娘了。當時趙金玲沒及笄，就有不少人家盯著了，每天都有小伙子獻殷勤。只是后來趙生財放出話來要招贅婿，立馬嚇走了人。要知道，堂堂一個大男人，哪里想要屈居人下，就是真要低人一頭也是去有錢人家，因此，趙生財才找了個破落戶徐林回來。

總之，不管旁的如何，這趙金玲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即使后來被磨搓的瘦成一把骨頭，人也是美的。而此刻孫秀華看著眼前的趙金鈴心里大駭，要不是外婆在一旁攙著她眼淚，都不敢認她是自己小姨。

有道是“燈下看美人”，這人就著昏黃的燈光會柔美不少。然而油燈下趙金鈴的臉卻有點駭人了。趙金鈴臉上青青紫紫，淤著血腫的老高，原先的鵝蛋臉腫變形了，高高的顴骨還冒著尖，額角帶著血漬，一雙眼睛都渾了不少。一雙手放在桌子上，瘦骨嶙峋不說，到處是口子，還有黑色的老繭，十根手指頭擺出來，就像是棍子支棱出來的。整個人身上的氣息和遲暮的老人也差不離了。

柴哥兒瞧著有點害怕，蹙著小眉頭，怯怯的喊了聲“小姨”，孫秀華卻有些痛心。在徐林徐林還沒有變的時候，小姨過得還可以，她愛美、愛笑，孫秀華記憶中還有她給自己做小褂、扎小辮時的小模樣，與此時暮氣沉沉的她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