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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建,忙不忙?”老丈人的聲音清脆有力,積極樂觀,好像對兩口子吵架的事兒一概不知。
“不忙。”坐在樹根上發呆哩,你說忙不忙。
“不忙趕緊回來!”老丈人急切地說。
“出啥事兒了?”孟建剛助念回山,對死亡特別敏感。
“出大事兒了!”老丈人提高嗓門兒說,好像聲越大事兒就越大。
“咋啦?春玲咋啦?”孟建沖口而出。
“春玲美美地。”美美地就是金針版的好好地,么病么災么煩惱,有吃有喝有人疼。
“乃是柱子?娃咋啦?”
“柱子也美美地,”老丈人怕他胡思亂想,也不繞圈子了,“你不知道,西嶺核桃林里套種的花椒熟了,紅哈哈一大片,摘也摘不功,你要是么事兒,趕緊回來幫忙摘花椒。這幾天價錢好得很,一斤9塊。春玲跟柱子都在地里搭手,柱子摘一斤,我給他三塊錢勞務費。”
“爸,我掙了三十塊錢啦!”柱子湊到舅爺跟前喊。
愛用疊詞是金鎮人的一大特色。紅就紅么,不說紅哈哈不夠味,綠就綠么,不說綠娃娃覺得綠得不正宗。這一紅一綠就成了娃哈哈,把柱子聽得是樂翻了天:舅爺舅婆真奇怪,竟說小孩說的話,還想喝我的娃哈哈。
“柱子在家乖不乖?”孟建有點兒想兒子了。
“娃乖地很,剛才哈請客,給我買了一瓶娃哈哈,”丈母娘搶過手機搭話。柱子聽到夸自己,來了勁兒,兩條細胳膊往地上一支學唱戲的小生打起忽閃來了,一邊打一邊喊:爸,你快回來勞動。俺媽的手都扎流血了,你也不管。
摘花椒可是技術加耐力活兒,急不得,在刺窩里掐綠豆大的花椒疙瘩兒,不扎手才怪。春玲第一天下地,心煩意亂,被扎了好幾下,貼上創可貼接著摘,嶺上嶺下上百棵椒樹,三個半人根本對付不了。劉金嶺說他忙著哩;銀花說她腰疼;劉大妞一走杳無音信,手機哈關機;小胖提前回校上補習班兒了;毛毛熱心跆拳道,夢想著有一天去韓國打錦標賽,對摘花椒提不起興趣;劉春婷就更別指望了,根本出不了門;劉小玲是熱愛勞動,天天加班,忙起來一個月不給家打電話,唉,西嶺的花椒就不指望她了。
“除了你能搭手,再么人啦!”老丈人攤了牌。
聽說春玲的手扎出了血,孟建的心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春玲的手么事兒吧?”他問爹。
“剛開始不會摘,扎了幾個眼兒。春玲!”老丈人喊,“來,孟建問你話哩。”
孟建的心突突地跳,只從大鬧火鍋店,他有半個月么聽過春玲的聲音了。都準備出家的人了,心咋哈這亂,么出息。
“春玲在灶房搟面哩,”老丈人接著說,“你啥時候回來?明兒能回來不?叫你媽提前給你把麻子卷子蒸好。”
聽老丈人的意思,孟建肯定是么退路了,下山吧,回金鎮摘花椒要緊。出家的事兒,以后再說。
“明兒有點兒事兒,后兒一早就回去,大概中午12點能到家。”
“行,那就等你吃中飯了啊!”老丈人招到一員大將,為了省話費,趕緊摁了手機。
劉春玲為啥心煩意亂?因為劉高遠出事兒了。他的辣妹子媳婦金護士從樓梯上摔了下來,一攤子血染紅了她非穿不可的高跟鞋,盆骨摔裂了,四個月大的娃也么了。辣妹子悔恨交加,叫她媽把她所有的高跟鞋抱地扔到垃圾場,要不是她媽看得緊,辣妹子早上吊了。她性子急,心勁兒大,給娃的名字都起好了,小衣服都做了大堆,眼看著高遠要做爸了,叫她一腳踩空送了娃的命。她知道高遠想當爸都想瘋了,三十出頭的人了,么個娃,在金鎮實在是說不過去。這下盆骨也摔裂了,怕是以后再也不能生娃了。
“啊!不如死掉拉倒!”金護士哭天搶地。
“胡說啥呀,咱先看病,你還年輕,骨頭長好了,咱再要。”劉高遠惱怒不已,但是事已至此,也么法兒了。不叫她穿高跟鞋,她非要穿,非要跟新來的護士攀比。唉,么法兒說。
“不看!剛買了房,哪有錢看病?我是自作自受,你少管我。找別的女人給你生娃去!”
劉高遠聽了是啼笑皆非。這是啥邏輯,錢比命重要?跟誰賭氣呢?算了,說不通了。劉高遠也是一肚子委屈。好幾次想給春玲打電話,都忍住了。唉,到春玲住過的院子里去坐坐吧,給春玲的婆婆倒倒苦水。婆婆知道高遠是春玲的娘家人,是孟家的大恩人,不知道鄭州嘻哈哈火鍋店掀桌子扔板凳的事兒,高遠一走,她就給春玲打電話,說高遠出事兒了,有空回來看看,怪可憐的。春玲說在西嶺摘花椒呢,暫時不回鎮上。
人么回金鎮,心卻回去了。可憐的高遠,咋攤上這碼子事兒?春玲心煩意亂,一連被扎了好幾下,要不是柱子看到了,捏著一簇土來給她止血,她都么感覺。要不要給高遠打個電話?說啥呢?要不要去看看他?看到了又能咋?思前想后,哈么想出個道道兒,孟建又要出現了。她不知道,此孟建非彼孟建。從少林寺出來的孟建已經有了法名,叫釋仁賢。他的生命在兩周內發生了質的變化,他基本參透了生死,差不多證悟了空性,要不是西嶺紅哈哈的一片花椒等著他,說不定他已經披上□□了。
孟建給春玲帶了件禮物?啥?手套。
黑熊起身迎接了他,孟建摸摸它的頭,按金鎮人跟狗打招呼的方式喊了聲:熊。然后徑直往上房走去,熊把他當貴賓,搖著尾巴把他送到坡府底下,眼看著他撩開竹門簾進了屋子才轉身又穿過大院子回到水池邊去乘涼了。“坡府”是金鎮口語中的高頻詞匯,因為除了套門口,坡府底下是金鎮人會客拉家常的第二大陣地。按字面意思,就是坡上的一小塊地。到底是啥?就是房檐下。以前住瓦房時叫屋檐,后來瓦房變成平房了,看不到檐了,就換成“坡府”了。因為靠著黃河,金鎮人對發洪水心有余悸,蓋房子時地基都打得高高的,高過院子至少得兩米。院子和房子之間就形成一個坡,中間搭個臺階,兩邊建花圃。上了臺階,進屋子之前那兩米寬的地方就叫“坡府”。風和日麗的時候,金鎮人就把飯桌搬到坡府底下,一邊欣賞花圃里紅哈哈嬌滴滴的月季花,一邊美美地疊一頓大鐵鍋里熬出來的紅豆子米湯。疊完了,抹了桌子,擺上紙牌,打兩圈交公糧。鄉親們從套門口走過,立馬被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