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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善孝為先,不管是啥教啥派,么有不勸人為善的,善的第一要義是孝敬父母。佛教講因緣,認為與父母的緣是最大最緊要的緣。道教亦是如此。白衣道長專研亞武玄學,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進得門內,正要羽化成仙,突然念及老母:我媽的腰不知道咋樣了,要不請王醫生下山去給看看?一念起,心就亂了,已經張開的翅膀又合了起來,穿上鞋,給王醫生說:
“走,跟我下山。”
“下山?弄啥?”王居士擦著厚底眼鏡說。
“給我媽揉揉腰。你是老中醫,有兩下子,回一趟金鎮不容易,麻煩你給我媽看看腰再回北京。”
“這么麻達,只要道長一句話,”北京來的居士醫生戴上眼鏡,斜跨念珠,立馬就要動身。
二人呼呼啦啦下了山,合坐一輛專門拉人的摩托車突突突地進了嶺南村。
“媽!”道長下了車就喊,“媽!”
“你媽拾破爛兒去啦,”坐在門墩上發呆的鄰居康爺回過神兒來。
白衣道長謝過康爺,進了院子一看,里面的門果然鎖著。再看院子,各種破爛兒井井有條地靠墻排著,兩□□包塑料瓶子,一大摞子硬紙板,一籮筐易拉罐。靠另一側墻是一片兒菜地:豆角長得正旺,掉地絮絮落落,怕是一個夏天都吃不完;茄子辣子黃瓜洋柿柿,樣樣有。辣子吃不功,怕壞了,已經穿起來掛在核桃樹上曬著啦。
“王醫生,來,吃個洋柿柿,”道長摘了兩個八成熟的粉紅色的西紅柿,遞過來一個,另一個道長張大嘴,一口咬了下去,“甜,比市場上買的甜。”
王醫生自從三天前上了山參加廟會就么吃過新鮮水果,三下五除二把哈帶著草香的洋柿柿給疊了。解了饞,在籠頭底下洗了手臉,兩人一個找個小板凳坐下來,安安心心地等媽回來。
道長的媽,大名叫蓮花嫂子,外號叫弓弓兒腰。有多弓?正常人的腰跟地面是垂直的,蓮花嫂子的腰跟地面是平行的。剛嫁到嶺南村的時候只是有點兒駝背,后來就一點點兒地彎了下去,彎到兒女都成了家,孫子拉扯大,她的腰就再也直不起來了。超超問過她,說,婆,你整天盯著地看,煩不煩?煩啥哩?地里全是寶。天上有啥?啥都么有。婆抬起頭,看著小孫子的紅領巾說。娃長得真快,想看到臉,婆得費老大勁兒。
蓮花嫂子有兩個娃子兩個女子,女子是潑出去的水,不說了。兩個娃子可是嶺南村獨具特色的人物。老大小時候發高燒,大人么當回事兒,把娃燒成了小兒麻痹,成了瘸子。娃身殘志不殘,堅持上完小學,哈當了五年的班長,給嶺南村小學打了五年鈴。小學校長劉安詳跟他的名字一樣,是個性情柔和心底善良的人,想方設法讓老大覺得自己比四肢健全的娃娃都重要,背著媳婦買了一塊電子手表送給老大,叫他看著點兒打鈴。只要老大一瘸一拐地走到大桐樹底下,扯起從掛在樹梢的銅鈴上垂下來的韁繩,滿校園奔跑打鬧的娃娃們就收住腳步,頓時偃旗息鼓。“鐺---鐺鐺,鐺---鐺鐺”的鈴聲一響,沸騰的校園就冷清下來,冷夠45分鐘,老大又一瘸一拐地站到大桐樹底下,扯起鈴繩,“鐺鐺”把娃娃們解放了。五年小學畢業后,其他娃們去鎮上接著上中學了,老大就回了家,整天坐在套門的門墩上,要么發呆,要么看弟弟跟小伙伴們玩扎臺灣。
扎臺灣是雨后土地松軟時玩的游戲。道具很簡單,只要媽的一根納鞋底兒用的大頭針就行了,一把甩下去,針就穩穩地扎進土里,□□,繞著同伴的針畫個圈,盡量多地搶占陣地,再一甩手,把針扎進自己的地盤。扎到最后,地形之復雜,戰線之稠密,簡直到了無立錐之地了,無法突出重圍的一方就敗下陣來,成了老蔣。弟弟純粹是為了逗樂,線畫得很隨意,恨不得畫成一朵小紅花,撿起來,給自己貼在光榮榜上;哥哥可么他這無聊,每一針扎下去,老大都有快感。他畫的線,很密,很絕,往往三針兩針就能置對手于死地。害得沒有幾個小朋友愿意跟他玩。不玩拉倒,老大從扎臺灣中扎出靈感來了,給媽大宣布他要當醫生。為啥?能打針!大就拉著他拜村里的跛子郎中為師,并認了干爹,跟著學抓藥打針。三年學徒期滿,干爹放手讓他給娃娃打針,幾針下去,痛得娃娃們大哭小叫,再也不愿意生病了。老大漸漸成了嶺南村的大黑貓。“快吃飯,不吃飯叫瘸子給你打針!”“多穿件衣裳,不聽話是吧?感冒了,可找瘸子給你打針啊!”在瘸子老大的威逼下,村里的娃娃們茁壯成長,感冒咳嗽之類的自己能抗就抗,決不因此而請假去診所打針。
跛子醫生是個老光棍兒,對干兒子疼愛有加,一早就尋思著給他找個媳婦成個家,可惜月老糊涂,忘了給瘸子牽線,過了三十歲,老大還單著。弟弟不能在哥哥前頭成親,也單著。后來農村醫療改革,跛子的小診所因為歷史悠久被保留了下來,享受政府補貼。補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農村人聽來,跛子的診所好像成了吃皇糧的七品芝麻官兒。“大小也是個官兒!”家里養著老大難姑娘的媽媽們就動了心。
“要說瘸子老大長得也不難看,又有手藝,”麥葉媽開導麥葉,“你要是嫁給他,他哈不把你當文成公主一樣疼。”
“媽,你看上瘸子,你嫁去。就他那慫樣,哈想當松贊干布。”麥葉嘴硬。談過好幾個,受過n多次傷,她算是看透了,天下男人,除了爸跟哥,都是騙子!這是麥葉對男人世界的血淚控訴。控訴歸控訴,女人就是少不了男人,經媒人撮合,秋收后就嫁過去了。么當文成公主,倒成了慈禧,在小診所里指點江山,老大無不惟命是從。
你說,一個患小兒麻痹的瘸子,咋就娶了一個相貌周正伶牙俐齒的黃花閨女?命唄。那些聽著老大扯的鈴聲長大的、至今么娶到媳婦的娃子們只好認命。有胳膊腿咋?不勞動么手藝,哈不是一樣窮,一樣么出息,一樣打光棍?瘸子老大只從娶了麥葉,心中的硬塊兒就被一股暖流給融化了,打針時下手也么恁重了,等兩年后當了爹,再給娃們打針時,就會說一兩句“娃娃乖,不哭啊”之類肉麻的話了。
老大剛成了家,老二就要出了家。
“好好的人民教師你不當,你出啥家哩。”媽想不通。
“當教師能咋?這輩子當教師,下輩子能不能當人都不一定哩。”老二從函谷關回來后,把《道德經》美美讀了幾遍,又去了趟北京的白云觀,確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標:成仙。跟仙人相比,人民教師就是猴子。老二辭了職,留起了長發,吃起了素。村里人就說老二瘋了。蓮花嫂子生性柔弱,對娃們么有威懾力,娃他大是個老實疙瘩,講不出大道理,就由著老二折騰。折騰到三十三歲,一個筋斗翻到亞武山,出家當道士去了。臨走前跪在地上,咚咚咚,給媽大磕了三個頭,說,我哥成家了,咱杜家的香火有人傳了,我立志修道成仙,以后就住亞武山上了,家里有啥事兒,叫人給我捎個信兒,么事兒最好,免得我塵緣難了,影響修行。話撂下,就上了山,拜天一宮的道長為師,又陪師父云游了全國各地的道觀,大開眼界。道長在龍年羽化成仙后,老二就接任道長的職位,開創亞武玄學,廣收門徒,又以女弟子為盛,金鎮各村基本上都有他的追隨者。道長到底是教師出身,文筆好,又好學,領悟力極強,在玄之又玄中發現了儒釋道交相輝映的奧妙,微信號取名道法自然,個性簽名是隨緣,行動上絕對是百善孝為先。前年父親去世,道長脫下道袍,為父親披麻戴孝摔盆子,盡管他已看透生死,參透輪回,依然哭地是鼻涕一把淚一把,把嶺南村人的心都哭軟了,說,“老二么瘋,是個大孝子哩”,給老二正了名。憑著孝子的美名,道長又吸引了一大批父老鄉親上山趕廟會。王居士就是慕名而來的,來了就被道長逮住了,叫給他媽揉揉腰。腰弓了幾十年了,怕是直不起來了,只要天陰下雨不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