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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知道了,”萍萍從如意的鎮定中獲取了力量,“不佛了,你保護好身體,掛了。”
掛了電話萍萍心里有譜了。就是,怕啥,他常曉波多少年不回來,回來一次哈有理了?有結婚證咋,如意已經懷了小松的娃娃,人家才是真正的夫妻。不過話說回來,曉波也不容易。從小么媽,大也死的早,哈坐了兩次監,唉,也是個苦命人。他這次回來是個啥意思?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哈是掙大錢了,回來找如意過好日子?聽說開著寶馬回來的,呸,寶馬又能咋?守了三年活寡,要不是小松陪著疼著,如意這三年能不能熬過來哈是個未知數哩。萍萍一陣子嘆息,一陣子唏噓,長吁短嘆,把小壯都聽煩了,一把掀了水盆,小腳丫子使勁地踩在水灘子里看水花濺起,覺得自己英勇無比。
“是啊,女人有了娃,啥念想都么有了,飄著的心就被拽到地上了。”萍萍感嘆。拎起小壯,給他擦干了,換上干凈衣服,再次往如意家走去。
如意的小院子人聲鼎沸。
“亞武練歌房”的老板聽媳婦說賭神開著寶馬回來了,立刻行動,幾個電話打出去,當年曉波的那干子追隨者就尋著寶馬的影子追到了如意超市,也懶得給小收銀員打招呼,5個小伙子魚貫而入,穿過超市后門,追到了院子里,喊:曉波!曉波!快出來!哥們兒們想死你啦!
曉波閉上眼把兒女情長帶來的哀傷壓下去,深吸一口氣,換了副臉,理理衣服,甩甩頭發,拉開門,來到院子里。這干子弟兄涌上來又是摟又是抱,不知道該咋表達見到老大的喜悅。幾個電話打出去,金鎮飯店的服務員就來了,帶了幾十個涼菜。曉波說大家客氣了,見面聊聊就行了,不用吃飯。
“哎呀,哥,你就不知道事情,”光頭劉強強說,“你這一走就是幾年,回來也不吭一聲,要不是秋芳嫂子看到了,弟兄們咋能知道你回來了?就是想死你了,也死不瞑目。今兒咱先給你接風洗塵,明晚上把人叫齊了,再美美給哥整一桌子。來,小飛,到隔壁飯店借張高桌子,咱在院子里擺開了耍一耍。”
“多謝大家哈惦記著我,”曉波看這陣勢。肯定是躲不過去了,索性重拾當年的霸氣,指揮張凱,“去,到超市搬兩箱子啤酒,要最貴最好的”。小收銀員一看這架勢,才明白如意姐的女婿是金鎮的人物呢,踩著椅子,把架子上最好的幾箱子啤酒取了下來。
太陽公公忽喜忽悲,院子里忽明忽暗,風也是一陣兒有一陣兒么有,充滿了江湖兇險的意味,正適合露天聚餐。弟兄們發揮了當年結義時的英雄氣概,一眨眼功夫一大桌子酒菜就備齊了,一定要常曉波在首席坐下了,大家才落了座。
幾杯酒下肚,大家就發現老大變了,不像以前那么囂張自負了。他變得成熟穩重,自信練達,讓人忍不住心生敬意,敬意中又夾雜著畏懼。咋?哈怕他不成?也不是。反正他那股子霸氣哈在,就是埋地更深了,讓人琢磨不透,忍不住心生畏懼。簡單地說就兩個字:敬畏!曉波跟每位弟兄都碰了杯,5杯下來,一點兒都么糊涂,一點兒都不失禮節,襯衣的扣子扣得緊緊的,衣領子挺得筆直,害得那些光膀子的弟兄自慚形穢。他穩穩地站起來,回敬了大家一輪后發表了主旨演說,大體內容是:我常曉波在外這幾年,如意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想必各位弟兄在她困難的時候肯定伸手拉拔過她,我常曉波在此一并謝過。說完,仰頭干了三杯。那些幫過如意的人想,這個男人夠意思;那些早把如意另眼相看的人漸漸地紅了臉,后悔劉如意窮地揭不開鍋的時候自己花天酒地也不舍得給她兩百塊錢。現在曉波回來了,開著寶馬車哩,肯定是百萬富翁,唉,以后咱有臉跟他來往。又喝了幾杯,兄弟們的話題就轉到老婆孩子上去了,拉起了家常,不對曉波的胃口,正好老天有眼,下起了雨。曉波起身說:人留天不留,今兒就到此為止吧。他早已看到萍萍在簾子后張望,把這干子弟兄送走,他就徑直往超市來了。
“萍萍。”
“曉波,你回來啦。”萍萍立馬被曉波身上那股子居家男人么有的氣派給震住了。
“你有空吧,想跟你聊聊。”曉波單刀直入,“這是你兒子吧?”
“啊,小壯,快,叫叔叔!”
小壯是個人來瘋,抱著曉波的腿就喊叔叔。曉波伸出雙手捧著小家伙的大圓臉給他了個蘿卜長。這是金鎮男人逗娃娃的常用方式,意思是把娃像蘿卜一樣從地里□□,讓他長快點,效果往往是娃們的腳一離地,脖子根兒就疼地眼淚花子亂轉,哈不敢反抗。曉波只懂得這一種跟小男孩打交道的方式。放下小蘿卜,問萍萍,金鎮有么有像樣的茶館,想請萍萍喝茶。萍萍知道,他是想找個僻靜的地方聊聊如意。反正遲早得敞開了說,晚說不如早說。萍萍說有,把小壯交給小收銀員,自己上了寶馬,跟曉波去了“道心茶社”。
茶社的老板對常曉波極其客氣,不是因為他開寶馬,好車金鎮多得是,車越好,開車的人嗓門越大,越愛把人呼來喚去。常曉波就不,他帶著萍萍再靠窗的角落里坐下,只給服務員說“來兩壺最好的茶”,就不再理識服務員了。理識就是打擾。服務員也是人,馬不停蹄地跑,臉上哈得掛著笑,累不累。累!能不打擾就盡量別打擾。所以道心茶社的上上下下就喜歡常曉波這樣的顧客,肯花錢,事兒不多,好車停在門口,哈能招攬生意。
“萍萍,咱不拐彎抹角。如意去哪里了?跟誰去的?”
“曉波,你這幾年咋也不給如意打個電話?她一個人,可憐地很,”萍萍忽地眼圈就紅了,“得意結婚后去了南方,逢年過節都是她一個人過。”
曉波倒了一杯熱茶,輕輕地放在萍萍面前。能為如意辛酸掉淚的朋友,絕對是她的好姐妹。
“她的生活么問題吧?我看小商店改成了超市。”
“女人不光有吃有穿就能活下來,”萍萍不知道咋能把如意對他的思念用語言表達出來,“么人疼愛,女人就跟不見陽光的指甲草一樣,鮮艷不了幾天。”
曉波直視著茶杯,表情潸然。
“超市是大伙出錢幫她開的,也只能勉強夠生活,么多少利潤。趙小松把幾年的積蓄都拿出來了。誰忍心看如意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聽到趙小松三個字,曉波抬起頭來。
“這次回來,就是要好好謝謝你們這些幫助過如意的好朋友,趙小松也不例外。如意是跟他去旅行了吧。”
“嗯,”說起如意的辛酸史,萍萍意識到趙小松才是如意不離不棄的愛人,浩然之正氣溢滿全身,坐直了說,“是我勸她去玩的,金鎮人都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如意跟小松啥關系?”
“她的房間你也見了,旅行前是啥關系,你應該清楚,她要不是死等著你,就不會一直單身了。28歲,也么個娃,在農村都成笑話了。”
曉波把頭低了下去,不知道在自責還是在回憶,或者在回憶中自責。
“小松一直么結婚?”
“么,從你第一次坐監起,他就守著如意,他媽他大再催,他就是不結婚,今年都三十歲了。”
曉波明白了。他回來晚了。他不怪如意,也不怪小松,怪自己把媳婦太不當回事兒了。小松就是墻縫兒了鉆進來的一綹陽光,如意靠著他的照耀才活了下來。我常曉波要失去這個女人了。曉波起身去了洗手間,好一陣子才出來。萍萍看他眼圈紅紅,心立馬就軟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一個人在外干事業,”萍萍不知道下面這句話當問不當問,哈是問吧,“這幾年,你就么找過女人?”
曉波抬起頭,吃驚地看著萍萍。
“我對女人不感興趣。因為誰都不是如意,我心里只裝著她。”
就憑這句話,萍萍忽地替如意釋然了。女人一輩子等的不就是這句話。如意,兩個好男人愛著你哩,多幸福啊!
噼里啪啦外面雷鳴電閃。
“下暴雨啦!”老板喊,“快關窗!”
“我得趕緊回去,衣服哈在外面晾著哩。”萍萍站起身。
“行,咱先去接小壯,再送你倆回去。”曉波把自己的哀傷拋到一邊,立馬行動起來。把萍萍和小壯送到家,下車舉著傘開了車門,護送母子進了院子,讓他們站在房檐下避雨,他又三下五除二地把晾在繩上的衣服收了。整個流程相當麻利干練。臨走,非要塞給小壯一百塊錢,說是見面禮。金鎮人第一次見親朋好友的娃娃一般都準備見面禮,就是用紅毛錢幫著壓歲錢,掛在娃娃脖子上,既辟邪又招財。這么好的習俗,幾年前在全鎮的移風易俗運動后就消失了,虧得曉波哈記得,說明他么忘本,是正宗的金鎮人呢。萍萍說他小哩,不敢給這大個錢。曉波一邊塞進娃的小口袋,一邊說紅毛線么準備,你不要見怪啊。說完轉身鉆進了遮天蓋地的雨里。
萍萍看著白色的寶馬孤零零地消失在雨霧中,心里很不是滋味。唉,難怪如意等他。算了,都是上輩子欠的。
曉波開著他的寶馬漫無目的地在鎮上游蕩。么有如意的金鎮就跟沒有掌聲的表演一樣令人沮喪。他本想召集往昔的狐朋狗友炫耀一下三年創業的輝煌,但是聽到哥們兒們拉老婆長孩子短,他就沉默了。啥叫干事業?掙了錢丟了媳婦,到頭來哈不是孤家寡人一個,有啥勁兒。
空蕩蕩的大街上跑著曉波傷心欲絕的寶馬,除了唰唰的雨聲,死一般的靜,靜得讓曉波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他大死的時候他有過這種感覺,那時候他還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拋棄。埋了大,他立馬鉆進麻將館找熱鬧。今兒,那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和著初秋的猛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威脅著,要摧毀他心中堅固的防線。
“不能失去如意!”他把車停在鎮政府大樓門口,撥通了如意的號碼。
“外?”久違的熟悉的甜蜜的聲音。
“是我。”久違的熟悉的直搗心靈的聲音。
“嗯。”
“啥時候回來?”
“不知道。”
“我等你。”
“我懷孕了,是小松的娃。”平靜中透著絕望,絕望中有蘊含著力量。
沉默。心碎的沉默。
“我等你。回來再說。”怒火中夾著哽咽。
掛了電話,曉波第一個想法是沖進政府大樓,把趙小松的辦公室砸個稀巴爛。憑啥搶我的女人?失去如意,這個世界上我就沒有親人了。但他是常曉波,有鋼鐵般的克制力。他掉轉車頭,往東開去,開到了西嶺,下了車,奔大的墓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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