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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師兄立馬站起來，搶了主持人的話筒說：

“法師，我現(xiàn)在很糾結(jié)，不知道要不要換工作。換吧，離寺里就遠(yuǎn)了，不利于我聽聞佛法。”

“那就別換。”法師說。

“不換吧，現(xiàn)在我工作的單位，同事都不喜歡我，老排擠我。”女師兄委屈地說。

“那就換吧。”法師說。

大伙又笑作一團(tuán)。

“換吧，工資不一定有現(xiàn)在高。”女師兄的確很糾結(jié)。

“那就別換了。”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可是，要是我不換、、、、、、”小女子把自己也弄糊涂了，“反正我也說不清了。謝謝法師。”撲通坐下了。

等大伙笑夠了，法師送給糾結(jié)中的女師兄四個(gè)字：圓融，善巧。好好考慮一下，別人為什么排擠你？換份工作，別人就不會排擠你了嗎？法師點(diǎn)到為止。大伙正咀嚼圓融善巧是個(gè)啥境界，后排的毛頭小伙子噌地站了起來。

“法師，我愁死了！”

“愁啥呢？”

“我女朋友她媽，她又沒見過我，憑什么說我不是好人？憑什么否定我？憑什么不讓我跟她女兒來往？”小伙子憤憤地說，光聽語氣，就知道這小子不是好惹的主，“法師，我覺得我這個(gè)人還算不錯(cuò)吧，她媽，”他停頓的不是時(shí)候，眾師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媽，憑啥要摻和我倆的事兒？”

“別人是一面鏡子，”法師不緊不慢地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她的否定說明你可以做得更好。”

不等小伙子反應(yīng)過來，一位年過半百，頭頂荷包蛋的師兄站了起來。（荷包蛋是上海人對謝頂?shù)纳魄煞Q呼。）他眉頭緊皺，環(huán)顧四周后說：

“法師，我就不明白，他們?yōu)樯独咸徇@么幼稚的問題？幼稚死了！”

孟建跟著大伙笑得合不攏嘴。神吶，世間有這么多逗人的事兒！

“那你提個(gè)不幼稚的問題我聽聽。”法師忍住笑說。

荷包蛋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

“我提不出來。反正他們的問題都很幼稚！”

大伙笑噴了。

“你能對幼兒園小班的娃娃們說，你們真幼稚嗎？”

后面的問題同樣無厘頭，法師的解答同樣精彩。出了禪堂，孟建覺得神清氣爽，多少年了，從來沒有這么開懷地笑過。笑著笑著就想起柱子他舅劉金嶺的話：出家人都是瘋子，去廟里的人都是傻子。“瘋子跟傻子碰到一塊兒，哈能不開心？”孟建在心里回敬他舅，“再佛了，誰球知道誰是瘋子誰是傻子？你不傻，掙死掙活蓋別墅開SUV，到最后，哈不是一個(gè)人挺在棺材里埋到了西嶺的核桃樹下？”

山上的夜空被星星點(diǎn)綴的格外燦爛，頂著滿頭明亮的星光，孟建回到了男眾宿舍B048，四位室友已經(jīng)在等著分享他的故事了。

“我么啥故事，各位師兄先說吧，”孟建推辭。

“我有病，”男一號毫不掩飾地說，“這樣給你說吧，人家的心臟能供10斤血，我的只能供6斤，4斤回流了。病重的時(shí)候呼吸都困難。家里沒人管，我自己就跑出來了到寺里常住，住寺里多好，有吃有住，還有佛菩薩保佑。”

難怪他瘦過麻桿兒，孟建的心沉下來，多可憐吶，幸虧有個(gè)寺廟。他對佛菩薩的信任感動(dòng)了孟建，心中僅存的一點(diǎn)兒對佛教的懷疑與不敬也消除了，佛菩薩可是苦難中唯一的希望，只有大慈悲才能召喚大信任。

“我在寺里住了快半年了，沒犯過病，阿彌陀佛。”男一號雙手合十，恭敬地念了聲佛號。

“我沒啥好說的，”男二號渾身抑郁，停了差不多5分鐘，接著說，“我想知道什么是正知正見。”他的腦袋好像是破舊的老水車，轉(zhuǎn)動(dòng)起來特別艱難，說完了，膽怯地看著大家，等著挨批。

沒人批他。

“這個(gè)你得問法師，”大眼睛伶牙俐齒地說，“晨光法師可厲害了，啥問題都能解答，不信你問問新來的師兄，是不是？”無辜的大眼盯著孟建。

孟建說是的，今晚開示的法師很厲害。

“是不是左腳撒著鞋，有點(diǎn)邋遢？”男三號問。

孟建回憶了一下，法師走下講臺時(shí)的確彎腰提了一下鞋子。

“嗯，是他。”

“那就是晨光法師了。他是厲害，再厲害也斗不過齊天大圣。”男三號斬釘截鐵地下了結(jié)論。男一號給孟建使眼色，叫他別反駁。孟建想，我也么打算反駁，我又沒見過齊天大圣。

四位室友都發(fā)了言，相見歡算是進(jìn)入認(rèn)識新人階段。相見歡是寺里常用的打破心理屏障的方式，一圈介紹下來，誰是哪門哪派哪條道上的，基本上都清楚了。一號有病，二號抑郁，三號大神，四號大眼睛嘛，算是比較健康了。孟建在腦子里盤算了一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啥超出常人的地方，要不怎么跟這干子人住到一塊兒了。暫時(shí)沒發(fā)現(xiàn)。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開火鍋店的，以后大家下山了，他請大家吃火鍋。

“我不吃肉，”男二號這次反應(yīng)最快，好像明天就要下山似的。

“我也不吃肉，”大眼睛也宣布。

“信佛的人都不吃肉，”男一號做出總結(jié)。

接下來的話題就是吃素的諸多功德和吃葷的諸多危害。最后，四位師兄都憐憫地看著注定要下地獄進(jìn)入三惡道的孟建。咋辦呢？念啥咒能給孟師兄傷害過的生命超度？

“咱來背大悲咒吧，”大眼睛提議，“然后回向給孟師兄。幫他積累資糧。”

在寺里住了兩周后孟建才能弄明白第一天晚上室友們?yōu)樗隽松叮麄冊跒樗蚯笥^世音菩薩的保佑，幫他積累不墜入惡道的資本。可惜他當(dāng)時(shí)不懂，師兄們念念有詞的時(shí)候，他沉沉地睡著了。半夜山風(fēng)穿喉，咳醒了。睜開眼看到男三號還在打坐，男一號正躡手躡腳地把三號的被子抱過來，搭在孟建身上。

“他在發(fā)功，不冷。”男三號在孟建耳邊嘀咕。

孟建在枕頭上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謝謝，又迷迷糊糊睡著了。剛睡著，就被喊醒了。一看手機(jī)，才3點(diǎn)半。干嘛呢？起這早？

“上早課！”大眼睛噼里啪啦地把師兄們拍醒，又掏出小鏡子照了照，摔了門，往小禪堂去了。

男三號昨晚發(fā)功，太累了，說不去早課了，接著蒙頭大睡。男一號和男二號卻絕不拖泥帶水，用涼水洗了臉就拉著孟建去上早課。

啥是上早課？就是念咒，楞嚴(yán)咒，大悲咒，十小咒，一堆子咒念下來，孟建的煩惱不減反增。

“啥鳥語？看都看不懂，不說念了。”他環(huán)顧四周，找不到跟跟一樣三心二意的人。人家一個(gè)比一個(gè)念地起勁兒。難道只有他巴望著吃飯？寺里的菜么油分，不頂饑，孟建想起了翻騰在火鍋里的肥牛肥羊，一筷子撈上來，沾點(diǎn)兒撒了香菜的芝麻醬，那個(gè)香呀！孟建口水差點(diǎn)兒流出來了。佛祖，對不起啊，我又起雜念了。孟建內(nèi)疚地想。

“這是生的跡象！”一個(gè)細(xì)小的聲音從心底竄出來。

“對呀，我又渴望活著啦，”孟建感受到了。他生命里跨不過去的那個(gè)坎兒正在被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給填平。他的孤單傷痛絕望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的消融，生命的泉水又叮叮咚咚地流動(dòng)起來。

早齋時(shí)，孟建喝了兩大碗粥，吃了三個(gè)饃饃。用完齋，他拉起裝滿垃圾的架子車，地下了坡，去倒垃圾。大眼睛緊追在后面喊：

“把鞋脫了！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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