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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婆梳洗完,戴上項鏈,準備去健身,突然聽到砰砰的敲門聲,黑狗立馬迎了上去,迎進來兩位男子。一位是劉金嶺,一位是劉大海。他們的目標都是劉大妞。撲了個空。婆推開門一看,大妞早沒影了,只剩了一床胡亂扔在一邊的被子。能去哪兒呀,大海尋思。
“管她哩,腳長在她腿上,愿意跑哪跑哪去。”劉金嶺憤憤地說,心情不好,吃飯也不香,三軍兒買地的事兒也撂下不提,喝了一碗米湯,立馬開車回鎮上了。到家先打開大妞的電腦,查聊天記錄,看能不能找到東安羊倌的聯系方式,好讓他大罵一通,出出氣。可惜連電腦都打不開,設密碼了。這鬼女子,精地很,劉金嶺這下子沒招了。
劉大海也不知道大妞葫蘆里賣啥藥,明明約好的,咋自己一個人跑了?肯定是婆說了年前我提親的事兒,讓大妞不好意思見我了。大海心里有些懊悔,悔自己不該不征求大妞的意見就去提親。征求了她會同意嗎?現在看來是不會。那東安人有啥好的?劉大妞,你就去碰壁吧,碰個臉青鼻子腫回到我大海這里,我把你像寶貝一樣地疼。劉大海發揮了阿Q的精神勝利法之后,心情舒暢地回了手機店。
與此同時,大妞正穿著婆的老布鞋,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她要去老寨村找劉大海提到的百歲老道,她要向老道討個說法,到底這犯月要不要緊,能不能破。要找到老寨,得先找到大娘娘,大妞小時候跟大娘娘去過一次老寨的蓮菜地,濃郁的荷香還時不時地從記憶里溢出來,讓大妞回味無窮。后來蓮菜地干了,大妞就再沒去過老寨了。得先去大娘娘家,求她陪自己一起去。大妞避開310國道,專撿鄉間小道走,清凈。上一個緩坡,翻一個塬,穿過一片剛收割完的麥地,嚇跑幾只野雞,再順手揪幾多打碗花兒插在耳后,又哼幾支不著調的小曲,就看到大娘娘家的破爛兒房子了。
大妞的大娘娘劉春婷只上過小學一年級,能識幾個字,嫁了一個上過初中的男人,剛結婚那幾年,把那男人神仙一樣地敬著,一聽到他說“我同學”三個字,就覺得自己真幸運,嫁給一個有同學的男人,好像他能憑著幾個同學織成的關系網叱咤風云。結果等了二十多年也不見他的同學把他從瓦房子里救出來。等兒子也說“我同學”的時候,春婷就對同學失去了幻想,“頂個屁用,還不勝我養豬哩!”拿把鐮刀,給豬割草去了。這話只能在肚子里想,萬一說出口,男人臉上掛不住,輕了罵兩句,重了一巴掌就甩過來了。春婷是典型的中國農村勞動婦女,心地善良又沒脾氣,結婚當晚就被新郎鎖在門外了。原因很簡單,新郎發現,新娘虛報了年齡,實際年齡比他大一歲。春婷咋解釋都不行。管你虛歲周歲,反正你比我大。男人越想越委屈,我年輕又帥又有文化咋能娶一個比自己大的只上過小學一年級的女人,心里氣不過,啪地一聲關了臥室的門,從里面反鎖了。
“后來你咋進去的?”大妞的三娘娘劉小玲聽大姐可憐巴巴的一說就來氣了,“要是我,一腳給它蹬開!”
“蹬開也便宜了他,”婆瞪大眼睛說,“摸把斧頭把門劈了!看他個狗慫還欺負我娃!”
春婷半天不吭聲,她采取了令娘家人感到極其窩火的措施,找了個刀片兒,把門鎖一點一點地撥開了。婚后不到一個月,春婷就腫著臉回了娘家,婆又氣又心疼,只等那男的來賠禮道歉時,美美地扇他一巴掌給大女兒出出氣兒。誰知道半個月過去了,那男就是不來接。春婷惦記家里剛孵出來的小雞娃,趁婆不在家,趕緊收拾包裹回去了。
這兩軍將下來,春婷就完全被擒拿了。幸虧婚后一年就生了兒子,兩年后又生了一個女子,占了個兒女雙全,也算是好媳婦了。那男的慢慢地就收了飛揚跋扈的氣勢,在媳婦的絕對崇拜下過起了懶漢日子。二十年后兒子要談對象了,當爸的這才醒悟過來,得蓋房子啦,祖上留下來的大廂房根本吸引不了90后的小女生。于是乎,動用了他掛在嘴上半輩子的“同學”,申請到了小額貸款,買了一輛小鈴木開始跑運輸。買車之前,春婷回娘家乘的都是11號汽車,邁了左腿邁右腿,上坡下坡翻山越嶺,她不嫌累,一邊走一邊唱哈利路亞,從上帝那兒找點兒寄托和力量。買車之后,男人說:“我開車辛苦,你那兒都不能去了,專門在家給我做飯。”于是就呆在家做飯,喂豬,再給院子里種幾把蔥,幾架洋柿柿,幾苗辣椒。
上個月在家洗衣裳時,有人來串門了:
“春婷,我今兒看到你爸了。”
“在哪兒?”春婷有多半年沒回娘家了,聽說她見爸了,心里熱乎乎的。
“西嶺。這熱的天,他一個人在鋤地,可憐得很。”
春婷聽了心里就過意不去,下決心明兒一定要出門走一趟,到西嶺去幫爸鋤地。老二春玲,老三小玲都在外地工作,劉金嶺忙著碾礦,只有她能幫爸鋤地了。春婷跟爸最親,出嫁前是爸的左膀右臂,對爸的豆腐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爸心里也惦記著大女兒,母豬下了豬娃,老想送幾只給春婷,都被婆攔住了:
“□□都說艱苦奮斗,自力更生。不給!想要就得拿錢買!”婆的氣主要是對著自命不凡眼高手低的女婿來的,春婷跟著連坐了,誰讓她不聽話,剛結婚就被那沒心沒肺的男人拿下了。
第二天,大妞爺在西嶺鋤芝麻的時候,抬頭朝大女兒家的方向望了望。幾個月不見,爸有點想娃了,也不知道那白眼狼女婿是不是又打我娃了,唉,想起春婷以前腫著臉回娘家就心疼。咋能嫁給這號男人?說啥都晚了,只要我娃自己覺得幸福就行,都是命。春婷爸一邊鋤地一邊胡思亂想。
“爸,你把芝麻都給鋤啦。”
大妞爺抬頭一看,是春婷,頭上頂個濕毛巾,胳膊上挎個竹籃子,籃子里放了半塊西瓜,肩上扛了一把鋤,地地道道的村姑裝扮。
“哎呀娃呀,你把爸都想死啦!”大妞爺直起腰佛,“你咋知道我在這兒?”
“聽我村人說的。來,先吃塊瓜,吃了咱倆一塊兒鋤,一會兒就弄完了。”
大妞爺吃過春婷上坡下坡翻山越嶺帶來的西瓜,再跟娃拉拉家常,不知不覺地就鋤完了。回到家就給小女兒打電話:
“喂,你猜今兒我鋤地時誰來了?”
劉小玲還沒來得及猜,大妞爺就說了:
“是你大姐,肩上扛把鋤,胳膊上挎著竹籃,籃子里放了半個西瓜。”
電話那頭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小玲說:“我大姐真好。”
大妞爺沒看到小玲眼眶里的淚花。她透過北京的霧霾,看到了小秦嶺腳下那起伏不平的黃土地,看到一個善良的女人頭頂烈日行走在山間小道上,給父親送去她最真摯的愛。要是哈代看到了,一定會覺得時空錯亂,那純潔美麗的苔絲在黃河拐角的一個叫金鎮的地方搖身一變,成了劉春婷,彎著腰,陪父親在寂寞的西嶺鋤芝麻。
大妞離老遠就瞅見大姑的破爛房子前停著一輛藍色小車,這就對了,聽婆說,大姑父前年開始跑車了,應該是大娘娘家沒錯兒。只有大娘娘家的房子會讓人聯想起革命年代,照壁子墻上“□□萬歲”幾個斑斑駁駁的大字還依稀可辨,門口兩端伸出來的椽子頭上貼著的五角星已經褪了色,卻依然醒目。像大姑家這樣的□□房,郭家村比比皆是。金鎮村名的叫法很簡單,一半走地形,一半走姓氏。大姑所在的村從地理方位上看位于310國道以南的半山腰,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是個自然村,人們擇平地而棲,溝溝豁豁的地方就種上棗樹柿子樹。這樣的村子在金鎮來說,特征就不夠明顯,所以村名就走姓氏,叫郭家村。大妞不知道她跟這個村還有血緣關系哩,她爺的媽的娘家就是郭家村的。每到除夕,爺就拿出來兩個一尺來長的木板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再獻上兩碗餃子,磕三個頭說:“爸媽,你們吃吧,一年到頭了,咱全家團聚團聚。”大妞趁爺不注意,爬上供桌,拿下木板子看,上面寫著幾個毛筆字,一個板子上寫著:郭氏葡萄。大妞最愛吃葡萄,難怪哩,老祖先就愛吃葡萄哩。大妞跑去找爺,被敲了頭,讓她趕緊把排位子放回去:“記著,大妞,你老奶奶的名字叫郭葡萄,不是她愛吃葡萄。”大妞當時還小,不知道那個排位子上最緊要的字不是葡萄而是郭氏,那可是郭家村的大戶人家,又是書香門第,因為愛看書的緣故,也是近視眼世家。爺的近視眼就可以上溯200年,歸咎到郭家第一位秀才的身上。
現在書香味是聞不到了,卻可以聞到金鎮其他村沒有的革命氣息。已經廢棄的小學大門上畫著□□的頭像,門已經腐爛了,上了漆的頭像卻永垂不朽。后來村里在坡下小河對面的平地上蓋了一所新學校,把他老人家的頭像也敲鑼打鼓地搬了過去。到了90年代末,郭家村家家戶戶支撐門樓的兩面墻上寫著的□□語錄還清晰可辨。想當年村里人的革命激情肯定高漲的很,走起路來,大概跟那個時代的黑白電影里的人一樣,雄赳赳氣昂昂,拐彎也是筆直的90度,絕不拖泥帶水含含糊糊。到了21世紀,郭家村差點被時代前進的步伐給踩扁了。從北京開往西安的京西高鐵從村子中間穿過,平整了幾十戶□□房,大隊人馬搬遷到平原地帶了,只剩下旮旯角的幾戶人家和一口老井。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剩下的幾戶人家靠著高鐵,那就吃高鐵吧。咋吃?開工挖洞時,撿工程隊扔下來的鐵棍鐵絲,工程隊休假時偷工人們的大小電器,工程隊離開后,干脆上了鐵道,擰幾個大鐵釘下來,一塊錢一個,立馬就有東安人來收。后來,鐵道上了鋼絲網,通了高鐵,光聽著呼嘯聲,人就能跟著飄起來,再沒人敢打高鐵的主意了。大妞的大姑父戰果頗豐,趁著工人們休假抱了一臺空調,掛在自家的土墻上,一步跨過來跟上了時代的步伐。每天看著高鐵風馳電掣地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他突然有了緊迫感,站起身,甩掉半個世紀的麻木懶散,貸款買了輛小車,專跑金鎮到潼關一線。
大妞來早了,藍色小鈴木好像還沒睡醒,乖乖地爬在革命房前,等著主人一聲“駕!”就竄出去掙大錢兒。大妞也不急著進門,反正早著哩,等大姑父走了再說,萬一他知道大妞的來意偏不讓大娘娘出門呢。這樣想著,大妞就轉身欣賞風景,站在塬上往下看,剩下的幾戶人家像是聯合收割機開過后遺留下的幾根麥一樣模棱兩可地散落在梯田式的山嶺上。一道亮黃吸引了大妞的眼球,黃的純粹,亮的透明。啥呀?一墻的仙人掌花。不是城里種在盆子里的球狀仙人掌,是真正巴掌大小的專愛長在土墻上的仙人掌。好活。連根埋在墻頭就完事了,不用澆水,下雨了淋淋,不下雨了就曬曬,大自然的照顧比人的照顧可周到多了,怕太嬌氣了,再來一陣狂風,和田大棗似的果子就被刮下來,落到墻根,一陣細雨后,又是一簇新的生命,一簇耀眼的亮黃。大妞最喜歡黃色,有股子說不出的圣潔與熱烈,紅色也熱烈,但是總透著血腥味,黃色則熱得恰到好處,烈得剛剛夠味。她,劉大妞在太陽升起前就踩著黃土地長途跋涉來到一個正在經歷變遷的郭家村,大自然喜歡這接地氣兒的女子,伸出雙手捧給她一大把亮黃的仙人掌花。大妞奔下坡,去擁抱這恩賜。
她不知道這面土墻圍著的人家跟她也有血緣關系哩。此話咋講?這是婆的二姐家,也就是大妞的老姨家。這個老姨不簡單,是姊妹四個里唯一上過學當過班長的一個,也是個子最矮的一個,以前跟婆好的時候,婆喊她二姐,后來兩家鬧翻了,婆就喊她三尺棍兒,個子低,心眼兒壞,借錢不還還帶著她老公把爺的肋骨打斷了兩根。婆這一輩子沒受過恁大的打擊:最親的姐把最愛的人給打了。有好幾年婆逢人就說:那個三尺棍兒說她大兒子要結婚,讓我幫她借兩千塊錢,唉,婆深深地嘆一口氣,孫子都會跑了,就是不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