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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收了人家的禮錢就算是訂婚啦!”
“誰收錢誰嫁去,我不嫁!”勤勤惱火起來可不好惹。從北頭出了村,鉆進一片子玉米地,往王家溝方向疾走。玉米正冒紅瓔,帶鋸齒的寬邊兒葉子劃在勤勤被淚水打濕的臉上,熱辣辣地疼。走著走著,就聽不到秀子的呼喚了,突然一片死寂,連蟲子也沉默了,勤勤停下腳,捂著自己狂亂的心跳,慢慢坐到田埂上。一簇打碗花兒從干裂的黃土地里抽出細細的枝蔓,一圈一圈繞著筆直的玉米桿往上爬,爬到有陽光的地方就砰地撐開粉色的小傘,像薄紗一樣地舉著。勤勤把臉貼上那抹純凈的粉,淚珠子斷了線地沖出來,滑過小傘,砸到了干焦的土地上。要是一直不長大多好,勤勤想,永遠跟小伙伴們在玉米地里捉迷藏,用紅瓔子編辮子,夾在頭發里充長發姑娘。唉,我劉勤勤咋就這可憐?我的楊偉明咋就這可憐?還有爸和媽,咋就有還不完的債?宋寶,你為啥跟我過不去呢?勤勤坐在密不透風的玉米地里跟自己交流。她需要答案,該咋辦?肯定不能嫁宋寶,楊偉明會傷心死的,他死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不嫁!50萬吶!說不定這次輸不了,爸掙了大錢,貸款還了,聘禮退了,不就不用嫁了嘛。嗯,對著哩,還有活路。勤勤打起精神回了村。
第二天宋寶來了,開了一輛綠皮吉普車,從黑山下來,家也不回,直奔勤勤家。既然訂婚了,勤勤就是他宋寶的人,這一點啥時候想起來,宋寶都能樂開花。這花開到勤勤家就敗了。為啥?因為他發現勤勤對他冷淡的很,根本不像媒人說得那樣戴著他送的戒指晚上睡覺也不舍得摘下來。
“勤勤,我給你的戒指咋不戴?”
“不戴,遲早要還給你。”
宋寶一聽火冒三丈:
“你現在就戴,當著我的面,快!”在糾察隊呆了幾年,宋寶的霸氣更足了,容不得別人不從。勤勤從媽房間里端著首飾盒,往他懷里一塞:
“不稀罕,拿回去!”
宋寶沒想到她會來這出,恨不得一個巴掌甩過去,又心疼那蘋果似的小圓臉,壓著火,把盒子打開,拿出戒指:
“這是金鎮最貴的一款,你從今天起,一直戴著,不準拿下來。”抓過勤勤的手,硬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你是我宋寶的人,話說明白,楊偉明再敢碰你,我饒不了他。”
撂了話,開車走了,也不給未來的丈母娘打招呼。
勤勤最恨人家威脅她,摘了戒指就往王家溝跑,進了村,不用打聽就找到楊偉明了,他正一瘸一拐地從王家溝小學出來,清清瘦瘦,像搭在架子上的一根絲瓜,一眼就認出來了。楊偉明本來想出去打工,媽不讓:
“我娃的腿,”一說娃的腿,偉明媽就哭,“哪個喪盡天良的,把我娃的腿……”
“都是爸沒本事,我娃也讓人欺負了,”偉明爸蹲在墻角抹眼淚。
“媽,爸,沒事兒。再過一年就好了。醫生說了,骨頭能長,不用擔心啊。”
爸厚著臉皮去求村長,讓偉明當小學老師吧,錢多少都行,就是想把他拴住,不讓他出門打工,萬一有個閃失,楊家可就這一棵苗苗。村長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偉明是個好娃,村長心里明白,他的電視機還是偉明給修好的,一分錢不收。
勤勤拉了楊偉明到避靜的地方說話,又不知道該咋說。咋說才能讓他知道我的心?
“偉明,咱倆要死也要死到一塊兒!”勤勤盯著偉明說。
“你大白天胡說啥哩,”楊偉明趕緊挑起勤勤的下巴,讓她臉朝天,“對天吐三口,快!”
“呸!呸!呸!”
“以后不準亂說話,咱倆都要好好地活著。”
“嗯。”訂婚的事兒勤勤就是不忍心說出口。管它哩,走一步說一步。爸掙了錢,退婚就行了。勤勤要抓住當下的幸福,當下的幸福就是拉著楊偉明溫暖的手,啥都不說。
三軍兒讓自己失望了,讓勤勤絕望了。50萬打了水漂,寶押錯了,看走眼了,洞子里全是石頭,沒金子,連牙大的金子都沒有。老虎這個擔保人也受了牽連,整天如坐針氈,要是兩年內還不上錢,他這個社長的位子就保不住了。都怪兒子,非要他做這個擔保人,為了劉勤勤,唉,昏了頭了。
為了穩住老虎,也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三軍兒把婚期提前到臘月,這么好的女婿,早嫁過去早享福。人生這一悶棍打得三軍兒昏頭轉向,但是他得咬住牙,把勤勤的幸福給套牢了,萬一宋寶變卦了,三軍兒這一家就全軍覆沒了。
定了,臘月18。
“爸,我不想嫁給他!”勤勤一遍一遍地說。三軍兒已經知道了楊偉明的事兒。
“沒辦法了,勤勤,”三軍兒沒見過寶貝女兒求過他,好像瘋了,只會說一句話。他心里難過的很,但是他還是要咬著牙把勤勤嫁過去。光看著三金就知道宋寶下了功夫,以后忘了楊偉明,日子好過著哩。
臘月初八,金鎮人一大早喝臘八粥的時候聽到嘹亮的嗩吶聲從王家溝傳來。楊偉明死了。初五早上學生發現學校門口的氰化池子里漂著一個人,是楊老師。
臘月十五,新寨人趕集備年貨的時候,嘹亮的嗩吶聲又起,從北頭三軍兒家傳出來的。勤勤的好日子不是十八么?啥好日子,壞日子!勤勤喝老鼠藥啦!都死了三天了!沒過門的女婿抱著不叫埋。唉,娃沒福,這好的女婿,有啥想不開,要喝老鼠藥。
2000年的春節,新寨人一大早吃餃子的時候,都忍不住一聲長嘆,悲傷地說:“勤勤再也不會來拜年了,唉!”
三軍兒把頭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了一場,光哭有啥用?老二還沒結婚哩,還有50萬欠款等著還哩。三軍兒讓秀子給他納了幾雙老布鞋,背著鞋子出了金鎮,折騰去了。
宋寶很快就結婚了,又離了,又結了,又離了。他看哪個女人都不如勤勤,勤勤眼里是水,看到的只有粉色的打碗花兒,其他女人眼里是土疙瘩,看到的都是金塊子。
勤勤成了新寨村抹不去的記憶,每當人們看到秀子拉著架子車去拾柴火就想起勤勤,看到三軍兒穿著老布鞋東北西跑就想起勤勤。唉,多好的娃。
三軍兒挑開竹簾的時候,爺就想起了勤勤,想起勤勤小時候圍著他的豆腐機子甜甜地喊:“叔叔,我想喝豆漿哩。”“行,叔叔給我娃舀。”爺后悔以前太窮了,沒敢讓娃喝夠。想起勤勤就想起三軍兒欠的一屁股債,就猜三軍兒是來借錢的,就決定一萬元以內就借給他。人這一生真是不容易,爺慨嘆,能幫就幫一把吧。
婆從屋子端出一盤子炒花生,放到三軍兒面前:“來,吃落花生。院底子現在不好買吧,村里的好幾年前都分完了。”新寨村不大,院底子就在這百戶人家流轉,死的死生的生,再加上外來戶,慢慢地村子里的院底子就分完了。
“村里早沒有了,只能往地里蓋,”三軍兒剝著花生說,“哥哥,嫂子,我想要你南頭那塊地哩,跟我那兩畦地連起來能勉強湊個院子,好賴給老大蓋間房。兩個孫子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連個房子都沒有,怕把娃們耽擱了。”三軍兒是個文明人,不像一般沒素質的農民那樣把落花生皮扔一地。三軍兒的花生皮像羞答答的小姑娘一樣堆在盤子的另一邊,和沒剝的花生相映成趣。就憑這一點兒,婆就覺得地可以給三軍兒。
“這也是個辦法。說句不好聽話,”爺以一家之主的威嚴說,“這個年代,沒房子就娶不上媳婦。”爺的不好聽話一般也不難聽,跟英語里的tobefrank一樣,是一種態度用語。
“唉,咱家老大不爭氣呀,”三軍兒想起了整天只知道站在巷口瞭望村兩頭的兒子說,“我這大年紀了,還得給他操心蓋房子。”說到這,三軍兒就打住了,他知道村里人是咋想的:三軍兒命不好,這一輩子算是完了。他偏不信,他就不信老天爺瞎了眼,會讓他三軍兒一輩子受苦。總有出人頭地的時候,為了這一日,他得保持自己的尊嚴。話說到這,他就起身告辭了。給爺和婆一個商量的時間。
其實爺和婆不需要很長時間商量,三軍兒那盤文明的廢墟清理完畢,婆就給劉金豆打電話,叫他明兒開車回趟村,一是大妞的事兒,二是南頭的地賣給三軍兒當院底子的事兒。劉金豆是家里唯一的兒子,等爺和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房子啦、地啦、豬圈啦、熊啦、還有西嶺那片核桃林啦,都由劉金豆繼承。除了土地,啥都是短暫的,連生命都是說不準的事兒,土地的買賣由年輕一代拿主意。爺和婆把球踢給兒子,爺接著擺弄他的新手機去了,婆出門找健身隊的隊友諞去了。諞,念四聲,就是東北人說的嘮嗑。新寨村中老年健身隊不光負責中老年的身體健康,還成了一個精神交流的松散的團體。早上在村南頭的水泥路上跳操,晚上在村北頭的廟門口說閑話,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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