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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媽,你才50出頭咋就老糊涂了?現在誰還摔盆子?死了火一燒,放在一個小盒子里,往桌子上一供,天天都能見,多好。”萍萍兒開導她媽。
“娃,你可不能這么說。不管其他地方咋樣,咱金鎮還是老規矩,入土為安。”銀花插嘴道,“西嶺子的那片林子就是劉家的祖墳,以后咱們老了,都埋那兒,熱熱鬧鬧,那才好哩。”
萍萍兒去過那片地,以前種谷子、芝麻、豆子這些耐旱的莊稼,后來退耕還林了。好像那嶺上老早就是一片林子,叫金鎮人給放了,種上莊稼糊口。饑餓問題解決后,又要把莊稼停了,重新種上樹,叫退耕還林。退就退吧,反正年輕人都出門打工去了,村里凈剩了上年紀的人,就算有力氣種,也沒力氣收了。所以村長在喇叭里一喊:都來開會啊,領樹苗子,誰不來沒誰的份。大家就撂下碗筷,趕緊到村長家去了,領了幾捆子樹苗,上了西嶺。大爺那個時候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已經埋在西嶺的土里好幾年了。劉金豆上山開礦,地早荒了,大爺就在墓子里等他回頭是岸,啥丟了都不能把地丟了。墓子就是墓,就是墳。金鎮人說話愛加子,辣子、襪子、褲子、娃子、女子、縫紉機子。那次大爺總算把劉金豆盼到了。他帶著霞來栽核桃樹。先找到大爺隱在荒草中的墓子,磕三個頭,哭一鼻子。霞哭的比劉金豆還傷心,她心里委屈的很。當年離婚時她已經有了身孕,大爺找人算命,說肯定還是個女兒,就硬讓她把娃打掉了,掉下來一看,是個兒子,說啥都遲了,霞就帶著二女兒離開劉家,大女兒留給劉金豆。從離開劉家起,霞的人生就變了樣,以前是鎮上萬元戶、大帥哥的漂亮媳婦,以后就是滿肚子眼淚的秦香蓮。她娘家人氣不過,要帶著家伙找劉金豆算賬,憑啥花一樣的女子被你作踐了?霞死活攔著不讓去,得罪了娘家人,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一心一意拉扯她的二女兒洋洋。劉金豆時不時地想起霞,跑來看一眼。離婚時洋洋才三歲,不明白為啥不能住樓房了,也不見爸跟大姐了,慢慢自己想明白了,劉金豆再來的時候,娃就擋在門口不讓進,說“都不是一家人了,”硬是不讓含在眼眶中的淚珠子滾下來,比他劉金豆還有骨氣。那天跪在大爺的墳頭,霞放開哭了一場,哭自己的坎坷人生,哭洋洋受的委屈,哭讓自己一輩子沒兒子的老公公。哭夠了,掏出一把花種子,撒到大爺的墓子上。第二年清明,萍萍兒帶著東安女婿鄭貴來認親掃墓的時候,墳頭開滿了藍色的牽牛花,襯著纏繞在核桃樹苗子上的粉紅色打碗花,那個美呀,把鄭貴都陶醉了,這個平原上長大的娃,光看這金鎮的嶺嶺溝溝,山山水水就覺得金鎮是個好地方,再看這死了以后的待遇,一時心潮澎湃,拉著萍萍兒的手說:“咱以后死了也要埋在這兒。”
打碗花兒是一種野生的牽牛花,比正宗的牽牛花小一號,開圓了就杏子那么大,沒太陽了,收起來,像傘一樣。粉粉嫩嫩的,把黃土地映得像女人一樣嫵媚。村里人喜歡這花,給娃們說是打碗花,誰摘了吃飯就會打碗,摘一朵,打一個碗。那時候瓷碗多值錢,誰打了,誰挨耳巴子。所以娃們再喜歡打碗花,也不敢摘兩朵別頭上。
經銀花這么一提醒,萍萍兒就想起西嶺來,想起鄭貴在西嶺說過的話來。真要是為了多套房,去了鄭州,把娃的戶口也搬到鄭州,以后回不來了咋辦?萍萍兒有點打退堂鼓了。銀花看萍萍兒有點動搖,就勸她去向她爸道個歉,讓他消消氣,大熱天的,火氣恁旺,要出事兒哩。萍萍兒就坐著電動車到了銀花家。一進門看到鄭貴,正拿著筆在紙上給劉金豆算賬:
“爸,你看,一個人分一套房,一套房最低賣50萬,這三套房就是150萬,白給的錢,你說要不要?”
“你不用畫,這簡單的帳我還能不會算,”劉金豆很生氣,簡直是侮辱他的智商,“錢要多少才算夠?我劉金豆家缺錢?幾百萬幾千萬我沒見過?稀罕分房子那點錢!你是門縫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鄭貴心里嘀咕:你不稀罕,我稀罕。天上掉餡餅哩,不吃白不吃。
“就是天上掉烙饃片子,咱都不稀罕!”劉金豆說著說著就重拾了當年開金礦時的霸氣,“你一家三口走了,劉家的門戶誰頂?”金鎮人不知道啥是餡餅,可知道烙饃片子好吃。
“爸,又不是不回來了,去分了房,立馬把戶口搬回來。”鄭貴信誓旦旦地說,好像死了非得埋在西嶺一樣。
“鄭貴,你聽二叔說,”劉金嶺開口了,“你爸一輩子沒兒子,你來了,就是親兒子,他待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數,你以前過的啥日子,現在過的啥日子,你心里也有數。人不能沒良心,見錢眼開。錢,咱劉家不稀罕,稀罕你們給劉家生了個兒子,你現在要把娃的戶口搬走,也就是要絕劉家的后,這事兒,你呀,想都不要想。”
給扣上這樣的大帽子,鄭貴不敢吭聲了,看萍萍兒啥反應。萍萍兒搖搖頭,走到劉金豆跟前:
“爸,我不走了,行了吧。”萍萍兒比其他人都知道劉金豆的心思。自從媽帶著洋洋離開劉家,萍萍兒就跟爸相依為命,盡管爸以后又娶了兩任媳婦,前提條件都是要對萍萍兒好,誰敢對萍萍兒不冷不熱不疼不愛,劉金豆就叫她滾。二老婆就是因為洗衣裳時把萍萍兒的挑出來扔在一邊,被劉金豆臭罵了一頓。媽也疼萍萍兒,每次萍萍兒去了,都給她做好吃的。但是媽心里跟洋洋最親。洋洋每次上學前,媽都要眼淚汪汪地說:“娃,你一走,媽心里就跟缺了啥一樣難受。”萍萍兒在爸心里就跟洋洋在媽心里一樣不可或缺。知道她爸的心思,話就能說到他心坎兒里,話說到心坎兒里,劉金豆聽著就舒服,火氣忽兒一下就滅了,嘴還硬:
“你走,你走,沒人稀罕你,我只稀罕我孫子。”
“行了,爸,我跟娃都不走了,叫鄭貴走,大不了我再找個新女婿。”
鄭貴得了信兒,趕緊表態:
“爸,我也不走了,我還惦記著要埋在西嶺咱祖墳哩。”
劉金豆這才笑了:“你小兩口子就是見不得我跟你媽過幾天消停日子,沒事兒尋事兒!”
劉金嶺看問題基本解決了,就招呼大家都上車,到超市接了霞,一塊兒到飯店美美吃一頓。
吃著吃著就想起自己的煩心事兒來。大妞這鬼東西,跑了幾天也不知道回來。老天爺真是別扭,這金鎮人越是見不得東安人,就越是跟東安人結親,非要讓大妞喜歡上個東安放羊娃,你說氣人不氣人。
“二叔,大妞的事兒,你先不要急。她談了個哪里人?”
“東安的。”
鄭貴聽了心里就偷笑,他知道金鎮人的“東安人”這三個字里面所包含的情仇愛恨。他剛來時也不習慣,明明是鄭州人,咋就成了東安人?他在金鎮開的糧油店就沒人叫過他請大仙兒起的名字“開元糧油”。進進出出的爺爺婆婆叔叔嬸嬸只會喊“東安人開的店”。喊就喊吧,能掙錢就行。金鎮人不像東安人那樣會砍價,你說多錢就多錢,買了東西就走,好了下次還來,不好了就說東安人是騙子,再也不去了,過兩天氣兒消了,又來了。
在金鎮開店事兒小,遇著萍萍兒才是開紀元的大事兒。這女子是清清瘦瘦文文靜靜,又總是笑瞇瞇的,一股子江南女子的柔媚。鄭貴一見就喜歡上了,非娶不可。找媒人一打聽,人家也是非娶不可,不外嫁。好在東安人不以倒插門為恥,反正家里男孩子多,跟媽一商量,嫁就嫁吧。鄭貴就成了劉萍萍兒的上門女婿。老丈人那是相當大方,給蓋了樓房,買了車,生了兒子后,又獎勵了一個大超市。反正在哪兒都是過日子,鄭貴就大大方方地做起了金鎮人的上門女婿。
“東安哪里的?”鄭貴問,想幫幫忙,做個好人好事。
“周口的,鄭州上的學,比大妞高兩級。”
“那我說不定認識哩。二叔,你不要急,我去給你問問同學,看這小子的人品咋樣。”
“不用問。東安人都是一路貨色,”劉金嶺狠狠地咬一口燒餅夾肉,“沒好人!”
銀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劉金嶺反應過來了:
“鄭貴,你是咱金鎮人,么麻達。”么麻達就是好,就是通過驗證,過了關,貼上兩個字:合格。鄭貴聽了,心里樂滋滋的,好像在中國住了五十年的老外,終于拿到了中國綠卡一樣踏實。趕緊溜到服務臺,悄悄把帳提前給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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