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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掬泉院,一個小廝見了我,歡喜垂首,想要摸我腦袋。
我乖乖坐下,用一副要事在身的表情看著他,他便知趣地向宅內(nèi)稟報去了。
少頃,白發(fā)蒼蒼的闡大人由他攙著,倚門招我進(jìn)去。我躍身入屋,把竹筒放在桌邊,趴下喘氣,闡大人見我這樣,緩緩彎下腰來,把我毛發(fā)從頭到尾地捋勻凈了,并吩咐仆人拿些吃的過來。
如此盛情款待,我本該十分雀躍,但因剛才被君揚拋棄而心事沉重,竟沒了丁點胃口,只盼闡大人快些打開竹筒,讓我再看看那些筆跡。
我用鼻子不斷點挪地上的竹筒,闡大人笑著拍拍我,拾起竹筒,拆開塞子,把宣紙導(dǎo)出,放在桌上攤看,我繞近前去,跳上凳子,臀腿坐穩(wěn),揚身一撲,將兩只前爪搭在桌上,立起身來,注目其中文字。如下所記:
展卷慰至
自前日拜別,晚生每常記掛大人寢食安康。惜近日殿中事務(wù)繁忙,無暇抽身。唯有在伏鹿坪中,采摘仙草,萃取甘露,合成一匣益壽丸散,待性味沉穩(wěn)后,吾當(dāng)躬親奉上。
近來奉常殿中,予柔一職更替,殿中新人歡悅,萌動春日氣息,吾身于熱鬧之中,思緒漸遠(yuǎn)。每歲,至此典禮連綿相接之時,皆是繁忙倍常。宗法禮儀雖古,世代觀者眼新,諸方取意,甚覺心乏,更有些外事,因久居宮中,未能飽閱,需請教大人指點一二:
大昱南方之玄城“奾婁”其民風(fēng)遷易,尤為特別,吾對此多有耳聞,但卻不盡詳知。近日所遇之事與此有些干系,吾心誠知,風(fēng)俗地域知識,必要向史官請教,故而勞煩闡大人相助,萬望他日來訪,可薦書冊,以廣眼目。
另因前番拜會,見大人對吾家小狐十分喜愛,吾觀此狐近來靈馴,深知大人善寵家禽,故今日遣童琉至于尊舍,相伴游玩,了解乏悶。若它大膽不恭,大人只管提筆告曉,書與竹筒之中,等它暮時回來,我便會施行管教。
誠愿闡大人境平心順,宅中涌匯吉祥,著書記史,凈安心地,善伸護(hù)持。
晚生朦圭,奉常伏鹿坪中對燈而書。
我剛讀完,闡大人也抬起了頭,他撫著紙,看著我歆笑道:“芷鑒真是個有心人吶。”
說罷,取來仆從剛端來的食物——三個紅點小包,兩節(jié)清燉排骨,準(zhǔn)備喂我這只靈馴的狐貍。
他先把那小孩拳頭般大小的包子遞給了我,我含個小包子,尋思起那“朦圭”二字,心想這莫非是師父的字號?我不能開口問問闡大人,且這事也不大重要,故而也沒多留意。
我兩口咽下包子,忙又心動地繼續(xù)瞅那紙上邊,我的名字,那字跡真與莊賦當(dāng)年寫的一模一樣。劉君揚剛才肯定是看到這里,才知道了我的名字吧。我叼起包子想著,一股豆沙糖心便涌了出來,我舌頭上每一個小觸點都產(chǎn)生了喜悅。為了不辜負(fù)老人家的心意,我把三個包子全部吃完,然后在飽食后的喜悅中感觸道,每逢有莊賦出現(xiàn)的跡象,我的生活都會變得美好。真該與他作個長久相伴。
想來,我今日不僅見了莊賦的容貌,連他書寫的字跡也重現(xiàn)在我眼前。
若比較師父的字和劉君揚的相貌,那字跡是可以練得雷同的,但模樣生長,總歸更有些天意吧。況且我還記得,莊賦跟我說過,在世間與人結(jié)交,唯有一個原則,就是要找和他模樣相似的人親近。可見是此言冥冥之中將我牽引到君揚的身邊。
只不過,我方才近看君揚的年紀(jì),卻比我預(yù)想的看著要大些……
或許是沙場中人風(fēng)霜砥礪,使得面容上多添了些些蒼俊呢?
但又一尋思,他已身居將位,豈止是十八九歲的人呢?
我剛才豁然開朗的腦子,此刻又亂作一團(tuán),劉君揚的事,等有機(jī)會再向師父打聽去吧。
天光隱沒時,闡大人將信函放在竹筒里,示意我離去。
我眼巴巴的望著桌上搭下半截的師父的墨寶,遲遲不肯動身。闡大人笑問道:“葉大人叫你把這個也帶回去嗎?”
我點點頭,他見了,便將案頭的紙張卷好,正要放進(jìn)竹筒。我忙地跳上前去,輕輕拽著他的手,然后把竹筒叼起來放在紙上,爪子刨了幾下,闡大人霎時便會意,用師父的寫字宣紙把竹筒裹起來,放在我嘴邊,我穩(wěn)穩(wěn)地銜在口中,對他搖過幾次尾巴,這才起身向外走去。
臨到門前,我聽著幾聲遲緩腳步,于是回首一望,正好與宅門口的闡大人眼神對上,我勉強咧嘴笑了笑,甩開尾巴當(dāng)做手臂揮舞告別。最終還是回去奉常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