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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聽著,似乎能夠理解她當時的窮途末路,只不過,我的緣分卻要比她好些,正想著,忽然聽見她哀然問道:“兩位恩公,你們可知道,這契約一結是多少年嗎?”
我搖頭回應。
她揚唇一笑,復又沉沉嘆道:“五百年!”
我驚駭瞪目,無言以對。
她見我這樣,就轉過頭來對我說道:“我們同為狐類,想必你也聽過,我族若是修煉仙道,便可命脈綿長,壽筵無邊……只可惜,我那時信不過這些傳言。心里想著,五百年歲月,只是一句虛話罷了,我就算答應,也最多不過跟那方相挨過十幾年壽命……哪知道,當我歸順他后,看見那些人模人樣的侍從,屈身退回狐貍,這才知傳言不假。原來我們狐貍真的可以變幻人身,壽命無央……起初,我像是得了莫大的機緣一般,勤懇修煉,所有伎倆,具是初試則會,稍練即成……”
“可見你是很有根基的。”莊賦稱贊道。
秦傾聞聽此言,長長笑嘆,復又說道:“恩公過獎,我早年間,也曾因此有些驕狂,但不想,沒過幾年,這仙道途中,就發生了些變故。”
“哦?怎么講。”莊賦蹙眉好奇問道。
秦傾頷首低頭,尋思片刻,又將她修行之事款款道來:
“說來讓您見笑,想我剛渡過百歲壽數的時候,滿心歡欣地跑去鏡子面前念訣變幻,準備顯出人形,我仍記得,當鏡前光藹褪去,我見了自己這副容貌,真是歡喜不禁,正當我對那著鏡中人欣然而笑時,怎料想她口中驚現出兩列獠牙,我慌忙間伸手去撫,卻驚地又見到兩只尖鉤毛爪,我剎那奔潰,厲聲驚嚎,我的新主——承他衣缽的另一個方相聞聲趕來……我深深記得,他看見我初變人身的樣子,那一臉死色的面容。”
莊賦聽到此,不免又細細看了看她眉眼中的哀傷,憐惜地說了一句:“與此等人作伴,真是委屈你了。”
“能得恩公如此慰籍,秦傾這些年心頭的郁結也就散了。”她感動地繼續說道:“可惜我自知福薄,數百年間,都沒能遇見恩公這樣的主人,那位方相自見了我畸丑變幻后,就對我日漸冷淡,再不愿將我意栽培重用。只不過,我獸骨仍在,奔跑騰躍,無人能及,加之除幻化人身之外,其他玄法我依舊運用得很好,于是便留在他身邊專司駭人之事。”
“所以你變人的時候,不是以色悅人,而是以貌嚇人?”我好奇問道。
不想此語一出,莊賦臉色霎時變冷,頗有些責備地看了我我兩眼。我雖明白這話確實傷人,但比起愧疚,我更恨他當著狐貍精的面管教我,于是臉色也就沉了下去。
而秦傾這只狐貍精卻很懂討巧,她見我這般模樣,不僅沒有置氣,反倒大度地自嘲起來:“不瞞二位,挑弄人心比直截取命麻煩得多了,因此,我手法雖不艷麗,卻奏效得很,所以那方相也就漸漸接受了我這個樣子。”
“各有各的本事,你不肖得以色悅人,也就不用工于心機,對于修煉仙道來說,這樣反而更好。”莊賦安慰道。
“是了,起初我每每見了自己的相貌便要慪氣,但日子久了也就想開了,我連自由都沒有,還貪求這么多干嘛呢?只不過……”秦傾說著笑著,卻還是掩不住心底里的不甘:“我聽聞,狐貍中是有我這樣靈根偏頗的,玄法處處高明,唯獨在變人上不能如愿,但可惜這美貌之相偏偏最是我狐族最為精妙的法門。”
“也不見得,”莊賦正色道:“狐族天性機敏,心思靈巧,若是善加引導,必能證悟大道。況且……”
莊賦說到此又略將她打量了一番,這才確定道:“我見姑娘今日容顏秀美,體貌無暇,已然配得上狐仙的稱號了。”
秦傾淡淡點了下頭,回道:“像我這樣,變幻有漏的狐貍,也并非再無翻身之日,只不過要修煉得更久些,才能把人的體貌,變化周全。”
說到此,她忽地眼眸明亮,超然笑道:“但我如今想來,多虧有了這番磨礪,才能真切地見識到人心輕浮,我那時為掩飾自己的不足,終日穿著長裙闊袖,步態蹁躚,逢人便低眉不語,嬌羞掩面。說來也怪,此等姿態,雖與人沒有半分交流,偏是最能誘人遐想,只可惜,我這般遮瑕掩陋,不能與人相伴長久,因此,方相專讓我去驚駭那些浪蕩子弟,只為巧取幾分扶乩驅鬼的利錢。于是,我每見有人含情脈脈,親昵而來,便頷首淺笑,委身投入他懷抱之中,乃至送入蕩漾縹緲處,就貼著他的眉眼,撫他面容而笑,使利爪尖牙來為他勾魂,當他看清了我這半人半狐的容貌,就算蕩盡家產,也要求神請仙,將我的容貌從他腦海里清掃,這也為方相鋪開了一條財路。”
她像是在回憶中尋趣般輕巧笑談,但我想起她那副駭人模樣,憐憫中又有一絲懼怖。反觀莊賦,他此刻眉眼稍皺,兀自飲酒。少時方說:“ 人雖有浮浪之態,但不至于以偏概全,你這漫長生涯中,常常牽系此事,實在是有些虛度光陰,不知往后可有回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