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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有些不明所以，就聽見莊賦對我說：“把這泥丸吃了吧！”

“泥丸？”我一聽要吃下這樣的東西，舌頭立馬癱了，常有的口水都縮回去了，對他這指令，閉口不應。

但他卻是百般珍重地捧著這個匣子，那莊重的神情，顯得這泥丸萬分珍貴，那真摯的情感，就像他在用最偉大的布施恩養于我……

遇上這種陣仗，我自知躲閃不開，于是又勉強看了看那泥丸，依然沒什么胃口，但如此盛情，我又豈能拒絕，只得在吃之前多問一句:“這藥丸……是該生吞，嚼服還是含化？”

莊賦正色道：“丹藥泥丸，岐黃經方，統攝六根，況味十足。你就含著吃吧。”

我聽了這藥物簡介之后，不愿繼續追問，只能讓目光躲開這黑乎乎的泥丸，然后翻著白眼伸出舌頭，用舌尖卷起這顆泥丸含在嘴里，再也不想說話……

丹藥入口，舌下含化。

一開始，我嘴里還嘗不出什么味道，但隨著它漸次劃開，春泥夏沙秋土冬巖，混著草木凋零花果腐落的味道一齊涌出，五味陳雜，混濁澀口……

我悄悄張開嘴，朝莊賦小呵了一口氣，讓這味道醺醺他，要他也來感受一下，這黑乎乎的泥丸是有多么難吃！

莊賦橫眉一瞪，見勢吐氣，讓那神藥之味撲面而來。我正要反擊，卻見他目光威嚴，似在呵令我好好吃藥。

我氣場不敵，只能含著藥丸，緊閉嘴吧，沉默地等待時光流逝，好在這丸子不大，一會兒就化盡了。我咽了咽口水，沖掉泥丸的余味，甩出舌頭舔舔嘴唇，讓口角的絨毛把這些味道刮干凈。

莊賦此時剛收拾好桌上的細碎事物，他見我吐著干凈的舌頭，便把我抱回窩中，摸著我的頭囑咐道：“我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自己命運終歸得靠自己造化，你現在就留在這里，按照這些天觀月時的心法專注冥想，若是機緣湊巧，便可轉換人身。我今夜借宿灶王爺府中，有事呼我便可。”

說罷，莊賦在桌上放了套衣物，起身向外走去了。

我其實對那觀月之法早已不抱希望，這會兒聽到莊賦不再幫我，頓覺失去了依托，懵頭懵腦地，僵立在窩中看著他推門離開，又聽著他腳步漸漸遠去，當屋子全然寂靜，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在這無聲無息的世界中，我默默向前走了幾步，感覺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的，都只是圍繞莊賦而存在的，過去沒有我，未來也可以沒有我。

我的心一陣緊縮，難過得喉嚨哽咽，正在這時，泥丸的氣味從我腸中竄出，它被我腹臟的溫度發酵出了腐壞的氣息，像是一片埋葬過很多生命的土地。

而我卻因此清醒，清醒地感覺自己還活著。

雖然，在人類的世界中，我只是一只茍且偷生的狐貍。

但我這樣的狐貍，竟然又能夠通過修煉，變成人的模樣，甚至被他們視作狐仙。

世界真是不可思議，我尚且未能領悟它的玄妙，卻已然走上了這條變幻莫測的道路。這條路經緯縱橫，迷惑如網，正像是埋藏在山林中的捕獵機關一樣，想要收獲我們的生命。

但這張網卻是世界上最大，最精妙的網，它涵蓋了一切。

因此，縱然身為魚肉，我亦不覺得有什么可惜。因為在這張網收攏之前，我可以用盡全力去找，能與我一起面對這一切的人，而不是在一個山野的陷阱中孤獨死去。

窗外天色漸暗，我看著那深藍色的天空，回憶起往日在山中夜寐時，懸照在頭頂的渺遠銀河，它們在長夜流轉中普照眾生。

我曾經，每每看見它們時，就有種悵惘的感覺，只覺得這一生太過蒙昧。但現在，我卻只是想著，莊賦大概也正在在倚窗遙望吧……

這些日子，我很愛看他在夜色深沉時，對著那無盡虛空的宇宙，研味不可捉摸的冥靈之事。

但我對于他心中所想，總是不敢妄加猜測，究其原因，也許就在于我倆分屬兩類，難以產生共鳴。

我也正是因此畏懼，總以為莊賦的心思必然與我不同，這是橫隔在我們之間鴻溝，我多么希望，能有一條可以穿越浪濤的橋梁，讓我去親身體會彼岸的世界。

對于我的心思，莊賦他是否也曾猜想？

我悶悶地想到此處，腦中忽然浮現出莊賦和方相打賭時那堅定的神情，也許，除了他的見識與果敢之外，他最大的底氣源之于對我的信任，這是足以跨越一切鴻溝的信任。

這難道還不夠嗎？

我霎時意識到，自己若是過不了這個坎，以后就只能被方相帶走，這是賭局的規定，雖然勝負在他們身上，但結局卻是我的命運。

而方相訓狐時那得意的模樣讓我憋屈。

我一定要留在莊賦身邊。

抱定決心，我的心反而平靜多了，于是赫然仰首，望著天邊升起的明月，進行這一場脫胎換骨的修煉。

我若修成人身，必定永憶莊賦引路之恩，遠離一切欲念誤導。

我若修成人身，必定共萬物心性相融，永無爭執，互不驚擾。

我若修成人身，必定善待一切有情生，恭敬太初，造物之心。

我若修成人身，必定珍愛此身，并以此所愛，援及一切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