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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太暗,小太子沒注意到地上的血,他正想說太監摔跤了,姜昶下意識捂住了他的嘴。
夜那么靜,落針可聞。
姜昶屏住呼吸,心臟激烈跳動著,他本就有心疾,情緒一激動,便有病發之兆。
“別動。”來人聲音粗啞,打斷姜昶呼喊救駕的念頭,這人手中的匕首閃耀著寒芒,正無情的抵在太子的咽喉上。
皇城守衛森嚴,這幾年從未發生意外,因此姜昶一入內宮,就叫侍衛們離遠避讓,他想清凈片刻,豈料一時貪歡,竟遇此等禍事。
“在想我是誰?怎么進來的,想干什么?呵。”姜逐謹咧開嘴,無聲大笑,他狠狠掐著小太子的后脖頸,咬牙切齒道,“再森嚴的守衛也有漏洞!何況對這皇宮,這皇宮!我比你們兩個野種更熟!你有什么資格做皇帝,這個兔崽子又憑何做太子!”
姜逐謹越說越激動,最后幾字近乎怒音,全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涌,飆升的血壓染紅了他的雙目,他五官猙獰,嘴角不可自控的抽搐,顯露出癲狂。
姜昶平穩著呼吸:“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
“我要你們死!”姜逐謹兇狠的答,雪白的刀刃幾乎要刺破小太子的喉嚨。
姜昶胸膛里那顆不堪重負的心臟一陣狂跳,臉色蒼白如紙,剎那間冷汗淋漓,他在靠意志堅持著,侍衛們只是避讓,巡邏的頻率雖然降低,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異常,趕來救援。
當務之急,是穩住眼前這瘋癲的莽漢。
月亮終于從黑云中冒出點頭,借著微弱的光線,姜昶略略看清姜逐謹的臉,胡漢混血的面孔加上他剛才的話,不難猜出他的身份。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姜昶聲音鎮定,“你想要自由,這很簡單,我可以封你做草原王,給你人馬,糧草,金銀。”
姜逐謹怔愣一瞬,旋即暴怒:“休想騙我!”他已經失望太多次。
姜昶看出對手的遲疑,他抓住這個破綻,以此為突破口,循循善誘:“我豈敢騙你?你抓住了我的軟肋,再者,草原王是你,比其他任何人更讓我放心,畢竟。”
他沒繼續往下說,但意思很明顯——畢竟你有漢人血脈,是自己人。
姜昶呼吸悠長,竭力凝神,他的心疾已經發作,有千百根看不見的銀針扎在他的胸口,使他劇痛難當,呼吸困難,他急需服藥,并叫御醫診脈施針,可此刻他不能顯露怯,一絲一毫都不可。
小太子一動不動,他猜測劫持他的男人定兇神惡煞,這人身上的汗餿味令他作嘔,他忍嘔吐的沖動,驚訝的主意到提燈太監身下淌出一片血泊,血泊越來越大,漫過他的鞋底。
小小年齡的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他意思到身后的惡臭男人真的會殺了他,饒是他比一般孩子早慧冷靜,也不可抑制的打起寒顫,好在姜昶及時察覺,手指輕巧不動聲色的給予安慰。
一陣冷風從宮道盡頭吹來,裹挾著森森寒意,好不容易探出頭的月亮,再次埋入深深的黑云之中,宮道內黯淡無光……
“娘煮了桂花藕粉團子,還加了酒糟,大忙人快來吃一碗吧。”
已過了子時,沈家宅院兩位沈大人的書房里卻還亮著燈,沈玉壽忙工部的事,沈長林則看六部匯總奏報,兄弟倆勁頭十足,仿佛不知疲倦。
夜里奶娃娃要吃奶,雖有奶媽丫鬟照顧,錢氏還是不放心,一聽見葉京安屋里有動靜,就會披衣裳過去幫幫忙,將重孫兒照顧妥帖哄睡好,遙見書房還亮燈,又去廚房做了桂花藕粉湯圓。
“好不容易住進了城里,過上了好日子,倒比莊稼漢還忙。”錢氏忍不住碎嘴,心疼兩個孫兒的同時,心底也有甜意,老太太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卻明白的很,玉壽長林在為百姓辦事,是積德行善。
錢氏將煮好的夜宵交到同樣沒睡,還在研究藥方的陸清栩手上,低聲叮嚀幾句便回了屋。
熬了半宿,沈長林正餓著,和陸清栩對坐吃夜宵,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奶奶還沒睡呢?”
“睡了,起來看了看孩子。”
“唔——”沈長林吞下一顆軟糯香甜的糯米團子,“藥方的事進行的順利嗎?”
陸清栩喜歡酒糟的香甜氣,正用勺喝湯:“還算好,缺很多藥引子,正在湊,你那頭呢?最近那些學生可還安分?”
沈長林吃得快,三兩口就將一碗團子解決干凈,隨后拿起一份奏報邊翻看邊答:“沒再鬧出大事。”正說著,他忽然眉頭一皺,神情凝重起來,“去歲進京請罪的那批胡人逃了三個,一個抓捕歸案,還有兩個在逃。”
偌大一個華京,緝賊捕盜這類小事自不會傳達到他這,實在是胡人身份敏感,加上多日抓不到人,分管此事的官吏才在日常奏報中提了一句。
沈長林死死盯著那幾行字,心里發毛。
華京有不少胡商,其中有官府登記在冊的也有黑戶,男女老幼加起來有幾千人,這幾千人里忽然多兩個,哪怕是粗狂的男子,對整個華京的治安也影響不大,何況自耶律嚴大敗后,城內胡人都夾著尾巴做人,沒出過什么亂子。
沈長林飛快的思考著,喃喃自語:“這樣看沒什么要緊的,叫他們搜捕的勤些便是。”可直覺又在心底吶喊,會有大事發生,會有大事發生!
“怎么了?!”
“砰”,一聲巨響,書房大門被猛地推開,宮里來的侍衛面容凝窒:“沈大人,請入宮。”
風跟著侍衛竄進來,這風帶著邪氣,會拐彎,竟吹滅了罩著燈罩的燭火,房內立刻暗了。
沈長林穩住心神,再次問道:“怎么了?”
侍衛緊抿著唇:“姜大師在宮里等著,大人,入宮你就都知道了。”
姜無戈將影鏡司逐漸交付給沈長林后,找了個小道觀靜修去了,除偶爾書信聯絡,再沒露過面。
宮中一定有大事發生!沈長林抓起大氅,跟著侍衛出門,臨行前,他深深看了陸清栩一眼,夫妻間沒有一句對白,卻十分明白彼此的意思。
“你放心去,我會緊閉門戶,顧好家里。”
沈長林溫柔的摸摸妻子的鬢發,片刻柔情后,再轉身已是滿臉肅殺:“進宮。”
雖然早有預料,但看見姜昶寢殿里的白燭染起時,沈長林還是吃了一驚,幾個時辰前姜昶還興致勃勃的站在燈樓上,俯瞰人間,誰也不會想到,一夜未過,皇帝竟駕崩了。
入宮后沈長林才知道,在逃的兩個胡人中,有一個便是姜逐謹,他通過荒廢的小道秘密潛入皇宮,挾持了太子,情急之下姜昶心疾發作,但他仍耐著劇痛和姜逐謹周旋,后侍衛們發現異常,一箭射死了姜逐謹,救下儲君。
本是有驚無險,可姜昶的心疾延誤太久,回寢宮躺下不久,呼吸凝窒而亡。
姜無戈面無表情的站在窗前,灰白的枯發隨風擺動,他看起來完全像個老人了,遠沒初見時容光煥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