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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去應考了,沈長林一個人懶得出門,在房間里翻閱那套《齊民要術》,等到申時初,預計他們要交卷了,方揣上一吊錢出了門,買了幾碗糖水候在考院外。
因府學考只考一日,所以不提供飲食,也不提供水,考生們出來后基本都渴的喉嚨冒煙,有些耐不住饑渴的還會喝硯臺里的墨汁。
“我買了桂花香飲,來喝吧。”沈長林特意站在顯眼處,待同窗出來,便拼命的招手。
“小長林就是貼心,渴死我了!”
“可不是,哎,這次考試的題目量實在太大了,我還有一題沒有答完呢。”
應考的幾人一邊議論,邊大口的喝著香飲子。
賀青山自覺考不上府學,心里正郁悶著,不想再討論與考試有關的話題:“都考完了,也就別說了,明日就要離開景安城了,不如我們幾個今晚出去逛逛吧。”
“好啊,此提議甚好。”
這提議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贊同,沈長林說留在鳳翔巷的九位同窗各有去處,便不邀請他們了。
大家正議論著從哪里開始夜游,顧北安正從衙門方向朝考院走來,顧北安早上送學子們入考院后,就去了知府衙門的檔案房,查詢了近年各稅目的賬冊,一府的檔案數據浩瀚如煙,堆積成山,顧北安費了好一番心思才理清楚頭緒,因此出來的稍晚。
“先生,我們要夜游景安,可隨我們同去?”
顧北安和白雪今夜已答應秦俊茂去家中吃飯,有約在前怎好更改,笑道:“你們自去玩吧,不要晚歸,亦不要惹事。”
“我們知道啦。”
眾人沿著大道往下走,前些日子沈長林沈玉壽和賀青山幾乎走遍了景安城的每一條主街,現在要是叫他們畫景安的輿圖,只怕能畫出六七分相似了。
因此,大家都叫他們帶路。
方才的香飲子解了渴,現在自然要填肚子了。
不過,經過這陣子的大采購,諸位小學子們身上已沒太多余錢,一切從簡。
沈長林道:“城西有一條小巷,多食肆,價錢也實惠,我們往那邊去吧。”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街道兩旁的商鋪都掛上了燈籠。
四月中旬的夜晚,微風徐徐,溫度宜人,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幾個月,因此,街面上的人流格外多些。
一群長衫飄飄的學子走在街道上,處在最中的長袍青裳,頭戴美冠,腰掛白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稚氣猶存,但立體的五官和挺直的鼻梁已襯出了他的男子氣概,身量亦挺拔,鶴立于人群。
“月賢兄,你的才學聲振林術,響遏行云,在我等心中,你才是當之無愧的案首。”
“那沈姓學子的答卷我們都瞧過了,不過是巧言令色,運氣好,正中知府大人的胃口罷了。”
“鉆營討巧,待明年院試,就會顯露原型……”
林月賢微勾唇角,什么都沒有說,他生在鐘鳴鼎食之家,雖至他這輩家族已有沒落之氣象,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世家豪族的底蘊尚在,林家有姑媽在宮里為妃嬪并生有公主,圣上雖不偏寵,但賞賜和體面一直都在,外祖的四品京官雖不是要職,但一輩子兢兢業業甚少犯錯,過些年應當能在正三品或從三品的官位上榮退。
因此,林月賢一直是在夸贊聲,甚至是討好聲中長大的。
面對這些露骨的奉承,他無所感,也無所謂,輕笑而過,覺得他們有些無知,也有點可笑。
“前面便是青園了,我請諸位吃酒。”
青園是景安城小有名氣的飯館,有點類似后世的高級私房菜,沒有熟人介紹以及一定的社會地位,一般的人還進不去,因為青園的主人是一位名士,一個文采斐然的老饕,并發誓一輩子不科舉不入仕,有點魏晉時期名流狂士的味道。
在一眾府學學子中,能刷臉進入青園用飯的,除了林月賢外不足五人。
而青園所處的位置,正是城西,沈長林一行六人在在西城漫步,恰好路過,青園的小門很窄,只懸掛著兩盞小燈,裝修看上去并不特殊,加上隔壁是幾家物美價廉的食肆,諸位便以為這青園也是如此,只是一家景觀別致的小店,賀青山提議:“我們在這家吃吧,聞著里頭的飯菜滋味極香。”
沈長林深嗅了幾下,隱約是魚丸湯、雞湯干絲等味道清淡的菜肴,最近吃的口味重,正好來點清淡的補一補,也點頭說好。
結果可想而知,青園的伙計沒好氣的將六位窮酸小學子趕了出來:“不瞧瞧我們這是什么地方,外鄉人吧?咱們這的菜不是隨便來一個人就可以吃的!”
賀青山身材最高大,他攔在諸位同窗前:“我們又不是不付錢,你這人太無理了。”
仆隨主人,青園名士是狂人,連手下的伙計也猖狂的不得了:“付錢?你以為你們付得起?哈哈哈哈,笑話——”
“沒錯,天大的笑話,青園一桌酒菜十兩銀以上,你們這些鄉巴佬,拿什么來付錢?”
“——欸,這不是那位小沈案首嗎?”
這時候林月賢一行人到了,那些穿綾羅的學子見有人和青園的伙計吵架,并且都穿著棉麻料子的寒酸衣裳,立即覺得這些窮酸之人玷污了青園的清白,若隨便一些阿貓阿狗都可以進去吃飯,青園沒有門檻而言,又怎體現其貴重,于是紛紛上前幫腔。
說著說著,才有人認出其中一位年紀最小的學子,是本次府試的案首,是搶了他們林大才子第一名的小子。
“小案首急什么,這青園自有青園的規矩,想要進去吃飯,又沒有熟人引薦,還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提供一道美食獻給青園主人,他老人家吃了覺得美味,不僅會將沈小案首奉為座上賓,還不收飯錢呢,其二嘛,就是賦詩一首,文采斐然打動了青原主人,也可作上賓。”
“沈小案首勇奪第一,想來是文采超群的,不如現在就賦詩一首吧?”
“要是做不出嘛……哈哈哈,這府案首之名,是不是來的有水份吶?運氣大過于實力?”
沈長林冷眼打量他們,有人曾說,世上有兩樣事情掩蓋不住,一樣是咳嗽,另外一樣便是貧窮,這話放在他們兩伙人身上,正體現的淋漓盡致。
永清縣學子一行六人,以賀青山的家境為最優,但他也是棉布棉鞋,只有外衫是羅絹的,剩下諸人,都是棉麻布衣,而他們對面的幾人,大概都是景安城本地人,個個都是錦羅綢緞。
中間那位個子最高、著青裳的大概就是最近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林大才子,矜貴二字仿佛為這人所造,長眉星目,內斂眸光,身邊的人張牙舞爪和跳梁小丑一般,只有他獨善其身,像在看戲,又像在嘲弄著誰。
沈長林在打量他,他也在看沈長林,等著瞧沈長林被起哄做詩。
“怎么還不開口?可是沒有靈感?”
“不如我們給小案首出個題目吧,看今夜月華皎潔,不如就詠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