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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葉青文的臉已紅透了,他不停的摸鼻子、咬嘴唇,小動作不斷,在心理學上,一個人小動作越多,說明此刻越心虛,心里藏著事。
沈長林不動聲色的觀察著他,突然一把抓住他一直垂在身側的手:“這是什么?”
他穿的是深色棉袍,中衣卻是淺色,因此手垂下時看不出端倪,但一抬手臂,中衣上赤紅一片的胭脂痕跡,便無處遁形。
“你做什么!”葉青文慌張極了,拼命用力想將沈長林推開,好在賀青山眼疾手快,攔下了他的手。
“你躲什么,大家都看見了。”賀青山說著對江紹原道,“你快聞一聞,這是不是你那盒胭脂的味道。”
江紹原買的是景安城特產的一種胭脂,里面有幾味獨特的香料,他嗅了嗅:“味道一樣。”
“我……”此刻葉青文的腦中閃過了無數個可辯解的理由,但他什么也沒說,他明白,現在怎么辯解都晚了。
沈玉壽一直很鎮定,清者自清,失望的是同窗栽贓:“青文兄,你是為何啊?”
怎么這樣糊涂。
這事,要從那日葉青文沖到隔壁院子與小戲子們吵架說起。
他完敗而歸后,就一直記著那個伶牙俐齒的小戲子,府考結束后,葉青文在城里逛的時候,竟又再次遇見了她。
冤家相聚,自然要拌嘴,但吵著鬧著,竟熟絡起來,小戲子還帶葉青文走戲院的后門,讓他悄悄到里面來看戲,小戲子還沒出師,不能做主角,只能演小姐身邊的丫鬟,葉青文卻看的如癡如醉,覺得她比主角亮眼。
死板的書生遇見毒舌小戲子,話本子一般的劇情,竟在身邊發生了。
小戲子喜歡漂亮衣裳、首飾、脂粉,常和葉青文提起,她有多羨慕角兒,角兒有那么多的珠寶華服:“有朝一日,我也要成角,到那時候,我送票讓你從正門光明正大的進來看戲!”
今日葉青文見院里人少,便起了歹心,傍晚出門赴約的時候,偷了江紹原的東西,結果沒等他出門,江紹原就發現了,慌張中葉青文推開沈家兄弟的房門,將東西隨手藏在沈玉壽的書箱中,因為慌亂,他還跌了一下,胭脂盒就是那時摔碎的,中衣袖口的胭脂痕跡,也是那時蹭上的。
“我沒想誣陷沈玉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很想滿足她的愿望。
葉青文說著,眼淚奪眶而出,他哀求的看向江紹原:“紹原兄,我只是一時糊涂,胭脂我賠你一盒新的,原諒我一回,可好?”
說罷又看向沈長林沈玉壽還有賀青山,十分痛苦的說道:“我知我不該,我錯了,我應該早早的站出來,承認東西是我拿的,這件事情,全是我一個人的過失,但是,求你們莫要宣揚出去,你們要我怎么補償都可以。”
葉青文二十一歲,是甲班學子,平時待諸位同窗還算親厚,見他痛哭反省,很多人都起了惻隱之心,并遷怒那個小戲子。
“倒也不全是葉青文的錯,那個小戲子也太虛榮了。”
“葉青文也不容易,要不,這件事就算了吧,反正,也沒造成嚴重后果嘛。”
沈長林深呼吸兩口氣,實在忍無可忍:“險些冤枉了我兄長的清白,這叫沒有嚴重后果?什么叫嚴重,將人屈死才算嗎?”
“再說,且不論小戲子虛榮與否,葉青文,她有要求或者誘導你偷東西嗎?沒有吧,我看,虛榮的是你!不自量力想滿足她的愿望,沒錢就偷,要被抓現行了就栽贓,現在被發現了又痛哭流涕,一樁樁一件件,哪件不是你主動為之,你哭成這樣,倒是我等的過失了?”
說著,又對各位同窗嚴肅道:“你們也不要慷他人之慨,失主是紹原兄,被冤者是我兄長,決定權在他們手里,你們有何權力說三道四,再說一句遠話,諸位都是立志科考為官之人,這般糊涂和稀泥,將來也要做糊涂官不成?”
一番話振聾發聵,沈長林在他們中年級最小,但一直表現的很老成,也經常發表一些高深見解,因此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眾同窗沒有驚訝,反而有種醍醐灌頂之感,隨后而來的是面紅耳赤。
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細想確實糊涂。
葉青文瞪大空洞的雙眼:“我沒有……我……”
再多的辯解也是無用,若沈長林還沒來景安城,沒有經歷過這般多事情,見葉青文痛哭反省,或許,他會動惻隱之心,但是經過陸經歷一事,他明白個人德行有多重要,葉青文今日能為小戲子稀里糊涂偷東西,明日為官了,便能為其他的事貪污受賄,一個沒有原則,受不住底線的人,得到懲罰是咎由自取。
夜里,顧北安和白雪從秦俊茂家中赴宴歸來,聽了此事亦震驚不已。
最痛心的,莫過于顧北安,葉青文的成績雖不算特別優異,也是他教/導數年的學生,竟做出此等蠢事。
后來回到永清縣后,顧北安將葉青文從縣學除名,葉青文此后沒有參加科考,因為沒有縣學的免費食宿和趕考路上的補貼,以他的家境,根本無法承擔路上的盤纏錢。
而他,原有機會改變自己和家庭的命運,一次錯誤的選擇,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見選擇多么的重要。
第二日下午,一個同樣重要的選擇也擺到了顧北安面前,知府大人的隨從來小院傳信,宋大人要見他。
顧北安按時赴約,宋槐程笑笑,問道:“聽說顧訓導十分擅長算數?”
本朝科舉不考算學,但顧北安自小對算學感興趣,自學過《九章算術》《周髀算經》等。
顧北安點點頭,十分謙虛:“比常人會的略多幾分。”
“顧訓導自謙了。”宋槐程雙手覆于身后,今日帶著少見的溫吞,悠哉的說:“知府衙門里,稅課司大使一職正空缺著,不知顧訓導可否感興趣?”
課稅司是負責一府稅收的官員,亦是正九品的官職,但是實權很大,一般都是知府身邊的紅人,并且課稅司干的是實事雜活,非常的鍛煉人,上一任景川府課稅司大使,如今已調往他府,升了正八品的縣丞。
宋槐程等于給了顧北安一架登云梯。
“宋知府,無功不受祿,下官要問一句,為何?”
僅僅因為他會算數嗎?
自然不是,宋槐程臉色一凜:“本官要你查地下黑錢莊的稅收,該抄家的抄家,該治罪的治罪,拿出雷霆手段,清理潛伏在暗處的蛀蟲。”
地下黑錢莊的人情網很復雜,和衙門里的官員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本府的官處理起來反束手束腳,正需要顧北安這樣外調空降官。
并且,想到那日顧北安帶人擊堂鼓告狀的出格行為,宋槐程便覺得此人血液中留著一股什么都不怕的沖勁,正是他現在需要的。
年輕人,毛躁一點沒什么,只要能將事情辦好,照樣能堪大用。
“你不必急著答復,府試放榜前想清楚即可。”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