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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一馬當先,搶入樹林,見林后共有六七間小屋,心想再向前逃,非給追上不可,只有在屋中暫避。奔到屋前,見中間是座較大的石屋,兩側的都是茅舍。他伸手推開石屋的板門,里面一個老婦人臥病在床,見到吳鉤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啊,啊”的低叫。
程靈素見那些茅舍一間間都是柴扉緊閉,四壁又無窗孔,看來不是人居之所,踢開板門一望,見屋中堆滿了柴草,另一間卻堆了許多石頭。原來這些屋子是石灰窯貯積石灰石和柴草之處。程靈素取出火摺,打著了火,往兩側茅舍上一點,拉著云江琴進了石屋,關上了門,又上了門閂。
這幾間茅舍離石屋約有三四丈遠,柴草著火之后,人在石屋中雖然熾熱,但可將敵人擋得一時,同時石屋旁的茅舍盡數燒光,敵人無藏身之處,要進攻便較不易。云江琴見她小小年紀,卻是當機立斷,一見茅舍,毫不思索的便放上了火,自己卻要待進了石屋之后,想了一會,方始明白她的用意,贊道:“姑娘!你好聰明!”茅舍火頭方起,盜眾已紛紛馳入樹林,馬匹見了火光,不敢奔近,四周團團站定。云江琴進了石屋,驚魂略定,卻懸念兒子落入盜手,不知此刻是死是活。她雖是著名拳師之女,自幼便隨父闖蕩江湖,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險,但愛兒遭擄,不由得珠淚盈眶。她伸袖拭了拭眼淚,向程靈素道:“妹子,你和我素不相識,何以犯險相救?”這一句也真該問,要知這批大盜個個武藝高強,人數又眾,便是她父親神拳無敵馬行空親自遇上了,也決計抵敵不住。這兩人無親無故,竟然將這樁事拉在自己身上,豈不是白白賠了性命?至于吳鉤自稱“歪拳有敵牛耕田”,她自然知道是戲弄群盜之言。她父親的武功是祖父所傳,并無同門兄弟。程靈素微微一笑,指著吳鉤的背,說道:“你不認得他么?他卻認得你呢。”吳鉤正從石屋窗孔中向外張望,聽得程靈素的話,回頭一笑,隨即轉身伸手,從窗孔中接了一枝鋼鏢、一枝甩手箭進來,拋在地下,說道:“咱們沒帶暗器,只好借用人家的了。一、二、三、四……五、六……這里南邊共是六人?!鞭D到另一邊窗孔中張望,說道:“一、二、三……北邊七人,可惜東西兩面瞧不見。”回頭向屋中一望,見屋角砌著一只石灶,心念一動,拿起灶上鐵鍋,右手握住鍋耳,左手拿了鍋蓋,突然從窗孔中探身出去,向東瞧了一會,又向西瞧了一會。這么一來,他上半身盡已露在敵人暗器的襲擊之下,但那鐵鍋和鍋蓋便似兩面盾牌,護住了左右。只聽得叮叮當當、的的篤篤一陣響亮,他縮身進窗,哈哈大笑。只見鍋蓋上釘著四五件暗器,鐵鍋中卻又抄著五六件,什么鐵蓮子、袖箭、飛錐、喪門釘等都有。那鍋口已缺了一大塊,卻是給一塊飛蝗石打缺了的。吳鉤說道:“前后左右,一共是二十一人。我沒瞧見徐兄和兩個孩子,推想起來,尚有二人分身對付徐兄,有兩人抱著孩子,對方共是二十五人了。”程靈素道:“二十五人若是平庸之輩,自然不足為患,可是這一批……”吳鉤道:“二妹,你可知那使雷震擋的是什么來頭?”
程靈素道:“我聽師父說起過有這么一路外門兵器,說道擅使雷震擋、閃電錐的,都是塞北白家堡一派??墒悄鞘箤殑Φ倪@人,劍術明明是浙東的祁家劍。一個是塞北,一個是浙東,嗯,大哥,你聽出了他們的口音么?”
云江琴接口道:“是啊,有的是廣東口音,還有湖南湖北的,也有山東山西的。”程靈素道:“天下決沒這么一群盜伙,會合了四面八方的這許多好手,卻來搶劫區區九千兩銀子。”云江琴聽到“區區九千兩銀子”一句話,臉上微微一紅。飛馬鏢局開設以來,的確從沒承保過這樣一枝小鏢。吳鉤道:“為今之計,須得先查明敵人的來意,到底是沖著咱兄妹而來呢,還是沖著云姑娘而來?!彼鯐r見了敵人這般聲勢,只道定是田歸農一路,但盜伙的所作所為,卻處處針對著徐錚、云江琴夫婦,顯然又與苗人鳳、田歸農一事無關。云江琴道:“那自然是沖著飛馬鏢局。這位大哥貴姓?請恕小妹眼拙。”吳鉤伸手撕下唇上粘著的胡子,笑道:“云姑娘,你不認得我了么?”云江琴望著他那張壯健之中微帶稚氣的臉,看來年紀甚輕,卻想不起曾在那里見過。
吳鉤笑道:“商少爺,請你去放了阿斐,別再難為他了?!痹平僖徽?,櫻口微張,卻無話說。吳鉤又道:“阿斐給你吊著,多可憐的,你先去放了他,我再給你握一回,好不好?”當年吳鉤在商家堡給商盛勇吊打,極是慘酷,云江琴瞧得不忍,懇求釋放。商盛勇對她鍾情,雖然惱恨吳鉤,卻也允其所請,但要握一握她的手為酬,云江琴也就答應。雖然其時吳鉤已經自脫捆縛,但云江琴為他求情之言卻句句聽得明白,當時小小的心靈之中,便存著一份深深的感激,直到此刻,這份感激仍是沒消減半分。
為了報答當年那兩句求情之言,他便是要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今日身處險地,心中反而高興,因為當年受苦最深之時,曾有一位姑娘出言為他求情,到這時候,自己竟能在這位姑娘危難之際來盡心報答。
云江琴聽了那兩句話,飛霞撲面,叫道:“啊,你是阿斐,商家堡中的阿斐!”頓了一頓,又道:“你是胡大俠胡一刀之子,吳鉤胡兄弟?!眳倾^微笑著點了點頭,但聽她提到自己父親的名字,又想起了幼年之事,心中不禁一酸。
云江琴道:“胡兄弟你……你……須得救我那兩個孩子?!眳倾^道:“小弟自當竭力?!甭砸粋壬恚溃骸斑@是小弟的結義妹子,程靈素姑娘。”云江琴剛叫了一聲“程姑娘”,突然砰的一聲大響,石屋的板門被什么巨物一撞,屋頂泥灰撲簌簌直落。好在板門堅厚,門閂粗大,沒給撞開。
吳鉤在窗孔中向外張去,見四個大盜騎在馬上,用繩索拖了一段樹干,遠遠馳來,奔到離門丈許之處,四人同時放手一送,樹干便砰的一聲,又撞在門上。
吳鉤心想:“大門若是給撞開了,盜眾一擁而入,那可抵擋不住。”當下手中暗扣一枚喪門釘,一枝甩手箭,待那四名大盜縱馬遠去后回頭又來,大聲喝道:“老小子手下留情,射馬不射人?!毖劭此尿T馬奔到三四丈開外,他右手連揚,兩枚暗器電射而出,呼呼兩響,分別釘入當先兩匹馬的頂門正中。兩匹馬叫也沒叫一聲,立時倒斃。馬背上的兩名大盜翻滾下鞍。后面兩乘馬給樹干一絆,跟著摔倒。馬上乘客縱身躍起,沒給壓著。旁觀的盜眾齊聲驚呼,奔上察看,只見兩枚暗器深入馬腦,射入處只余一孔,連箭尾也沒留在外面,這一下手勁,當真是罕見罕聞。群盜個個都是好手,如何不知那小胡子確是手下留情,這兩件暗器只要打中頭胸腹任何一處,哪里還有命在?群盜一愕之下,唿哨連連,退到了十余丈外,直至對方暗器決計打不到的處所,這才聚在一起,低聲商議。吳鉤適才出其不意的忽發暗器,如果對準了人身,群盜中至少也得死傷三四人,局勢自可和緩,但吳鉤不明對方來歷,不愿貿然殺傷人命,以至結下了不可解的深仇,何況云江琴二子落入敵手,徐錚下落不明,雙方若能善罷,自是上策。群盜一退,吳鉤回過身來,見板門已給撞出了一條大裂縫,心想再撞得兩下,便無法阻敵攻入了。
云江琴道:“胡兄弟,程家妹子,你們說怎么辦?”吳鉤皺眉道:“這些盜伙你一個也不認識么?”云江琴搖頭道:“不識?!眳倾^道:“若說是令尊當年結下的仇家,他們言語之中,對令尊卻甚是敬重。如果有意和你為難,因而擄去兩個孩子,一來你一個人也不識,二來他們對你并無半句不敬的言語。對徐大哥嘛,他們確是十分無禮,但要和徐大哥過不去,可不用這般興師動眾啊?!痹平俚溃骸安诲e。盜眾之中,不論哪一個,武功都勝過我師哥。只要有一兩人出馬,便已足夠了?!眳倾^點頭道:“事情的確古怪,但云姑娘也不用太過擔心,瞧他們的作為,并無傷人之意,倒似在跟徐大哥開玩笑似的?!痹平傧氲健耙欢漉r花插在牛糞上”這些話,臉上又是一紅。兩人在這邊商議,程靈素已慰撫了石屋中的老婦,在鐵鍋中煮起飯來。三人飽餐了一頓,從窗孔中望將出去,但見群盜來去忙碌,不知在干些什么,因被樹木擋住了,瞧不清行動。吳鉤和程靈素低聲談論了一陣,都覺難以索解。程靈素道:“這事跟義堂鎮上的胡大財主可有干連么?”吳鉤道:“我是一點也不知道。”他頓了一頓,說道:“與其老是悶在葫蘆里,我們還不如現出真面目來,倘若兩事有甚干連,我們也好打定主意應付,免得云姑娘的丈夫兒子受這無妄之災?!背天`素點了點頭。吳鉤粘上了小胡子,與程靈素兩人走到門邊,打開了大門。群盜見有人出來,怕他們突圍,十余乘馬四下散開,逼近屋前。吳鉤叫道:“各位倘是沖著我姓胡的而來,我吳鉤和義妹程靈素便在此處,不須牽連旁人!”說著拍的一聲,把煙管一折兩段,扯下唇上的小胡子,將臉上化裝盡數抹去。程靈素也摘下了小帽,散開青絲,露出兒家的面目。群盜臉上均現驚異之色,萬沒想到此人武功如此了得,竟是個二十歲未滿的少年。群盜你望我,我望你,一時打不定主意。突有一人越眾而出,面白身高,正是那使劍的姓聶大盜。他向吳鉤一抱拳,說道:“尊駕還劍之德,在下沒齒不忘。我們的事跟兩位絕無關聯,兩位盡管請便,在下在這兒恭送?!闭f著翻身下馬,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那馬走到吳鉤跟前停住,看來這大盜是連坐騎也奉送了。
吳鉤抱拳還禮,說道:“云姑娘呢?你們答應了不打這抱不平的。”那姓聶的答道:“抱不平是不敢打了。我兄弟們只邀請云姑娘北上一行,決不敢損傷云姑娘分毫?!眳倾^笑道:“若是好意邀客,何必如此大驚小怪?!鞭D頭叫道:“云姑娘,人家邀你去作客,你去是不去?”云江琴走出門來,說道:“我和各位素不相識,邀我作甚?”盜眾中有人笑道:“我兄弟們自然不識云姑娘,可是有人識得你啊?!痹平俅舐暤溃骸拔业暮⒆幽??快還我孩子來。”那姓聶的道:“兩位令郎安好無恙,云姑娘盡可放心。我們出全力保護,尚恐有甚失閃,怎敢驚嚇了兩位萬金之體的小公子?”程靈素向吳鉤瞧了一眼,心想:“這強盜說話越來越客氣了。這徐錚左右不過是個鏢頭,他生的兒子是什么萬金之體了?”只見云江琴突然紅暈滿臉,說道:“我不去!快還我孩子來!”也不等群盜回答,徑自回進了石屋。
吳鉤見云江琴行動奇特,疑竇更增,說道:“云姑娘和在下交情非淺,不論為了何事,在下決不能袖手旁觀?!蹦切章櫟牡溃骸白瘃{武功雖強,但雙拳難敵四手。我們弟兄一共有二十五人,待到晚間,另有強援到來?!眳倾^心想:“這人所說的人數,和我所猜的一點不錯,總算沒有騙我。管他強援是誰,我豈能舍云姑娘而去?但二妹卻不能平白無端的讓她在此送了命?!庇谑堑吐暤溃骸岸?,你先騎這馬,突圍出去,我一人照料云姑娘,那便容易得多。”程靈素知他顧念自己,說道:“咱們結拜之時,說的是‘有難共當’呢,還是‘有難先逃’?”吳鉤道:“你和云姑娘從不相識,何必為她犯險?至于我,那可不同。”程靈素的眼光始終沒望他一眼,道:“不錯,我何必為她犯險?可是我和你難道也是從不相識么?”
吳鉤心中大是感激,自忖一生之中,甘愿和自己同死的,平四叔是會的,趙半山也會的,(奇怪得很,一瞬之間,心中忽地掠過一個古怪的念頭:苗人鳳也會的),今日又有一位年輕姑娘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身旁,一點也不躊躇,只是這么說:“活著,咱們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那姓聶的大盜等了片刻,又說道:“弟兄們決不敢有傷云姑娘半分,對兩位卻不存顧忌。兩位又何必沒來由的自處險地?尊駕行事光明磊落,在下佩服得緊。咱們后會有期,今日便此別過如何?”吳鉤道:“你們放不放云姑娘走?”那姓聶的搖了搖頭,還待相勸,群盜中已有許多人呼喝起來:“這小子不識好歹,聶大哥不必再跟他多費唇舌!”“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進來?!薄吧敌∽?,憑你一人,當真有天大的本事么?”
突見白光一閃,一件暗器向吳鉤疾射過來。那姓聶的大盜躍起身來一把抓住,卻是一柄飛刀。
吳鉤道:“尊駕好意,兄弟心領,從此刻起,咱們誰也不欠誰的情?!闭f著拉著程靈素的手,翻身進了石屋。但聽得背后風聲呼呼,好幾件暗器射來,他用力一推大門,托托托幾聲,幾件暗器都釘上了門板。群盜大聲唿哨,沖近門前。吳鉤搶到窗孔,拾起桌上的鋼鏢,對準攻得最近的大盜擲了出去。他仍不愿就此而下殺手,這一鏢對準了那大盜肩頭。那大盜“啊”的一聲,肩頭中鏢,這人極是兇悍,竟自不退,叫道:“眾兄弟,今日連這一個小子也收拾不下,咱們還有臉回去嗎?”群盜連聲吆喝,四面沖上。只聽得東邊和西邊的石墻上同時發出撞擊之聲,顯然這兩面因無窗孔,盜眾不怕吳鉤發射暗器,正用重物撞擊,要破壁而入。吳鉤連發暗器,南北兩面的盜伙向后退卻,東西面的撞擊聲卻絲毫不停。程靈素取出七心海棠所制蠟燭,又將解藥分給吳鉤、云江琴和病倒在床的婦人,叫他們含在嘴里,一待敵人攻入,便點起蠟燭,薰倒敵人。但程靈素的毒藥對付少數敵人固然應驗如神,敵人大舉來攻,對之不免無濟于事。預備這枝蠟燭,也只是盡力而為,能多傷得一人便減弱一分敵勢,至于是否能沖出重圍,實在毫無把握。便在此時,禿的一響,西首的石壁已被攻破一洞,只見群盜害怕吳鉤厲害,卻無人膽敢孤身鉆進,但破洞勢將越鑿越大,總能一擁而入。吳鉤見情勢緊迫,暗器又已使完,在石屋中四下打量,要找些什么重物來投擲傷敵。程靈素叫道:“大哥,這東西再妙不過?!闭f著俯身到那病婦的床邊,伸手在地下一按,雙手舉起,兩手掌上白白的都是石灰。原來鄉人在此燒石灰,石屋中積有不少。吳鉤叫道:“妙極!”嗤的一聲,扯下長袍的一塊衣襟,包了一大包石灰,猛地縮身一沖,竟從破孔中鉆了出去,閉住眼睛,右手一揚,一包石灰撒出,立即鉆回石屋。群盜正自計議如何攻入石屋,如何從破孔中沖進而不致為吳鉤所傷,那料得到他反客為主,竟從破洞中攻將出來?這一大包石灰四散飛揚,白霧茫茫,站得最近的三名大盜眼中登時沾上,劇痛難當,一齊失聲大叫。
吳鉤突擊,一轉身,程靈素又遞了兩個石灰包給他。吳鉤道:“好!”從石灶上扳下一塊大石,伸左手高高舉起,飛身一躍,忽喇喇一聲響,屋頂撞破了一個大洞。他二次躍起時從屋頂中鉆出,兩個石灰包揚處,群盜中又有人失聲驚呼。程靈素連包幾個石灰包,放在鐵鍋中遞上屋頂,吳鉤東南西北一陣拋打,群盜又叫又罵,退入了林中。這一股群盜七八人眼目受傷,一時不敢再逼近石屋。如此相持了一個多時辰,群盜不敢過來,吳鉤等卻也不敢沖殺出去,一失石屋的憑藉,那便無法以少抗眾。吳鉤和程靈素有說有笑,兩人同處患難,比往日更增親密。云江琴卻有點兒神不守舍,只是低頭默默沉思,既不外望敵人,對胡程兩人的說話也似聽而不聞。
吳鉤道:“咱們守到晚間,或能乘黑逃走。今夜倘若走不脫,二妹,那要累得你送一條小命了,至于我歪拳有敵牛耕田這老小子的老命,嘿,嘿!”說著伸手指在上唇一摸,笑道:“早知跟姓牛的無關,這撇胡子倒有點舍不得了?!背天`素微微一笑,低聲道:“大哥,待會如果走不脫,你救我呢,還是救云姑娘?”
吳鉤道:“兩個都救?!背天`素道:“我是問你,倘若只能救出一個,另一個非死不可,你便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