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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顧府的常客,趙衡自然不需要下人引路,帶著貼身內寺穿過層層亭臺樓榭來到顧淮書房,顧淮作為一個敢在朝堂上沖著趙衡吹胡子瞪眼的老臣,看到推門而至的趙衡也沒有尋常臣子的誠惶誠恐,站起身平淡寒暄兩句后便繼續坐回座位上煮茶,連儀式性地請安問好都給免了。
趙衡心里能裝得下天下自然不在乎這些,自顧自揀了個座位坐下。不過主子沒意見不代表許內寺心里沒想法,雖說皇帝拜你為帝師,雖說皇帝對你執弟子禮,雖說皇帝在十七年前就特許你見帝無須跪拜,但你好歹也得有個做臣子的樣子吧?恃寵而驕的道理,精通文韜武略的您不會不懂吧?
最注重禮儀的許內寺滿懷怨氣地看了看平淡煮茶的顧淮,張了張嘴卻沒敢說出話來。
趙衡揮揮手,老內寺躬身告退,把這一方天地留給了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兩人。
伸手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趙衡笑道:“人老嘍,筋骨也不行嘍,這才坐了這么一會兒的馬車,身子骨就酸痛得不得了,想當年隨先鋒馳騁的時候,坐在馬背上一天一夜也沒甚感覺。”
顧淮給皇帝奉上一杯熱茶,自己點上那桿陪伴了自己三四年年的煙槍使勁嘬了兩口,待白色煙霧飄出之后才淡淡說道:“人老不以筋骨為能,陛下也無需掛懷。”
趙衡端起茶杯先是吹了吹茶沫,感覺茶水實在太燙不好下嘴便又把茶杯放下,道:“理是這么個理兒,但是說起來還是感覺不好受,咱們老了,乾國可還年輕著哩,可惜不能看它慢慢成長起來了。”
顧淮磕了磕煙槍,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咱能給后人做的,都做啦,要是以后他們再守不住這份家業,那等他們在地下見到咱以后,我非得抽那群小兔崽子的屁股不可。”
趙衡一笑,道:“是啊,咱從一無所有到拼出一個乾國,這輩子也值了,我自然知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的道理,只是我擔心等哪一天咱們這些老東西都走了以后,那群小兔崽子會沒輕沒重,想必你也聽說了長安城百里以外的官場景色,那群王八蛋吃相實在太難看,好似怕明天一睜眼這個王朝就沒了一樣,非得在睡覺前能多吃就多吃,能多占就多占,真是沒把這兒當成自己家。可是話說回來,我看不慣歸看不慣,但對那些老東西還真生不起氣來,打天下的時候他們吃了多少苦咱都看在眼里,當初允諾給他們的那些話我可不能當屁放了。再者說,讓他們撈讓他們拿,他們還能撈多少年?我是怕那些所謂的將種子孫世族子弟啊,在這些長輩熏陶下,能出落出什么好東西?乾國畢竟太年輕,滿打滿算今年才十七歲,擱在人身上就是一個剛剛及冠的孩子,哪里能經得起他們這么糟蹋?”
顧淮笑了笑,吐出口煙霧,沒有說話。
趙衡長嘆一口氣,躺在太師椅上徐徐說道:“顧大哥,我知道你看好小六兒這孩子,要不阿暝也不會如此大張旗鼓地來趟這趟渾水,但顧大哥啊,我聽了你一輩子的,臨了這件事上,我想自己做回主,焱兒這孩子最像我,我想,把大統交到他手里,不說能再得邊功,守幾年太平,是可以的吧?”
顧淮坐直了身體,瞇了瞇眼睛,笑道:“陛下家事,自然由陛下做主。”
趙衡閉著眼點點頭,道:“顧大哥,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希望等我走后,你能幫襯這孩子一把就幫襯他一把,這孩子手腕心機是有的,只是還是稚嫩,把別人看得太輕了些,日后讓他早早吃幾回虧,不是壞事。”
顧淮放下煙斗,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咱倆誰走在誰前面還不一定,先不要急著想托孤的事情,當然,若是我走在了陛下后面,那有些事自然不必陛下囑托。說來也好笑,自春秋時期家天下以來,歷代王朝君主沒有一個不想長生的,但陛下好像對長生始終沒有想法。”
趙衡深吸一口氣,此時才顯示出幾分一國之主的氣魄,淡然道:“那么多君王想長生,可是哪個得了長生?這人啊,有些事就得認命,顧大哥,你還記得當年剛剛立國之時,禪宗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給我要土地說修建寺廟給我祈福時,你對我說了什么嗎?”
顧淮含笑點頭,“自然記得。”
趙衡也是微微一笑,道:“你說,要是祈福有用的話,那秦國能亡了?這自遠古傳下來的大道理啊,是經過幾千年驗證的,你覺得你是個例外,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顧淮長長出了口氣,徐徐道:“陛下縱然英明神武,但是日理萬機難免走錯了路,這時候就需要老臣來提醒一二嘍,所幸陛下不是那種頑固之輩,對于老臣的話,也都能聽進去。哪怕有一天老臣不在了,也不會把阿暝留到長安礙太子眼的,陛下放心吧。”
趙衡緩緩點頭,“西涼,是個好地方。”
顧淮笑道:“適合栽幾株桃花。”
起身,趙衡面色復雜的看著顧淮,后者依然神色平靜老神自在,趙衡笑了,道:“沒錯,適合栽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