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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他給祝微星量體溫,剛發了身汗,熱度下去一點,但未全退。宣瑯瞧著躺在床上的人,“退賽”兩個字在口中反復盤桓,終究沒有說出。
祝微星像看破老師意思,說:“就是因為希望不大,反而想好好彈完,至少也算盡力。”
宣瑯走后,祝微星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對著那只丑狗的頭像打下了“或許明天就能回去”幾個字,想了想,又刪除了。
還是專心等比完再說吧。
就快了。
可惜他想專心,身體卻不允許。因為退燒藥的作用,這一夜終于睡了過去。卻仍不安穩,不停做夢。夢中翻來覆去全是狹小的弄堂,簡陋的房屋,逼仄的床鋪,還有對窗的那個人。
祝微星不覺受困,反而極是想念。
好幾次,他都以為回到了羚甲里,一翻身就能滾進一片堅硬卻炙熱的懷抱中,可是渾渾噩噩,反復睜眼,房中依然獨他一個。
一早起來,祝微星的燒不僅沒退,熱度反而更高了。
祝微星頭腦發脹,渾身虛軟,別說坐下彈琴了,連抬個胳膊都費勁。但他仍在心里慶幸沒像前幾回那樣一不適就人魂分離。現在還能走能動能喘氣,祝微星已經滿足了。
他誰都沒告訴,他在假裝健康人這件事上似有著十足的經驗,內里越不適外表反而越若無其事,甚至連宣瑯都沒看出他比昨天更虛弱,還當祝微星已幾乎病愈。
臨到會場,宣瑯見祝微星一路似在愣神,當他是心里沒底,斟酌著安慰道:“其實……這么多年我的莫扎特一直跟狗屎一樣,我也活得挺自信,所以……彈不好也沒關系。”
祝微星緩過眼前一陣蒙影,點頭:“我知道。”
進到演奏廳,觀眾席已坐了半滿。半決賽未對外售票,但有本地電視臺進行同步轉播,且對同期選手開放。很多其他專業類的參賽和相關人員都會來觀賞。作為金律最熱門的項目之一,鋼琴青年組的場次一直都不擔心上座率。
果然,待祝微星化完妝裝出來,場內幾乎全滿,祝微星看到前排除了評委,還坐了好幾位在開幕式表演過節目的大音樂家。對此,他面上無甚情緒,反倒在掃過二樓看臺時,于角落某道高大身影上頓了下目光。
但因距離太遠,且頭暈眼花,看不清晰。祝微星又很快移開視線,只尋了一樓的后排坐下。
好巧不巧,又和那位57號同座。
哦,人家現在不是57號,他姓包,叫包凡,字母排序第二,抽簽拿到的號也是第二。祝微星便一直聽他在那兒唱衰自己,一路完了完了喊到上臺。
結果上去后,一曲肖邦的《第三鋼琴奏鳴曲》彈得是如火純青。祝微星也算看出來了,這家伙所謂的只練一曲打天下,練的全是肖邦。難怪可以凡爾賽,畢竟歐洲人,指定曲都能抽到拿手的,祝微星這個非酋羨慕不來。
所謂的奏鳴曲便是由幾段樂章共同組成,是一段相對復雜的套曲結構,而比賽時多會挑選其中一章彈奏。可即便經過縮減,依然比前一天的技巧曲要費時許多。排在第十五位的祝微星坐了一個多小時下來仍離自己的序號遙遙無期,他不禁顯出幾絲疲色。五月的天氣,恒溫的空間內,他擱在扶手上的指尖冷得微微發抖。
但他掩飾得極好,照理說連宣瑯都未發現,其他人也不該注意。可早比完一身輕的包凡在場內晃了幾圈回來后卻給祝微星帶了杯熱水。
祝微星怔然。
包凡說:“我在外面遇到個人,硬讓我帶給你的。”
祝微星奇怪,又一想,該是從昨天操心到今天的宣老師,便感謝的收了。
喝了熱水,微微緩解了冷意,周身酸痛卻更明顯。
相較他極差的狀態,除了那位郭學陸在舒伯特的op.58上有一點失誤外,其他幾位種子選手發揮依然穩定。尤其去年金律的冠軍曹芙和同為u市的老鄉盧飛奇,兩人和包凡一樣,都抽到了自己的拿手曲,彈奏得流暢出色,得到評委一致認同。
當然,張鳴鳴也很厲害,被請到后臺候場準備的祝微星,在那里欣賞完了她完美的演奏,都沒忍住給她鼓了鼓掌。
那么多了不起的參賽者,或許換做往日還能一戰,但這次的祝微星,就算沒病,怕也是沒什么把握的。
等張鳴鳴下臺,大屏幕顯出了他的信息。比起前一次的默默無名,祝微星在很多人眼里,已成了值得期待的學生之一。
可惜,很多人大概要失望了。
聽著主持人報幕,祝微星走上了臺。
“下一位賽參者,15號選手,u市藝術學院,祝微星。”
“參賽曲目,貝多芬《悲愴奏鳴曲》。”
第136章 悲愴
在滿場的期待中, 祝微星在琴前坐下。不似《鬼火》時的利落,這一次他凝視著琴鍵好幾秒,才慢慢抬指敲下了音符。
作為古典樂里最著名音樂家的最著名曲子之一, 《悲愴》被不少圈外人都耳熟能詳。這樣爛大街的作品在比賽中演奏起來其實十分吃虧, 但凡有點不到位, 不僅評委,連普通人都能對你挑挑揀揀,壓力極大。
可以祝微星在前一場復賽中的表現,大部分人都認為他即便拿不出一首匠心獨具的貝多芬, 至少也能勉強忠于原著,畢竟技巧能力在那里。
可當樂曲響起, 外行還沒摸到門道時, 臺下的評委當先皺起了眉,緊接著是參賽選手。
祝微星演奏的《悲愴》的第一樂章,起始有一段引子部分, 自慢到快將聽眾帶入主題。短短十小節卻涵蓋了豐富的情感層次,幾乎奠定了整曲的基調。
可15號選手卻彈得平鋪直敘,過于寡淡冷靜,像一臺缺乏感情的機器。
如果是這種干巴巴的滋味呈現到完結,評委和觀眾寬容些的大概會認為他不適應貝多芬的風格, 簽運極差,未必太懷疑祝微星的水平。可緊跟著來到的跳拍搶拍甚至錯音漏音是非專業人士都能察覺的不對勁。
這一場因是指定曲, 主辦方就怕有學生真沒彈過抽簽曲,甚至允許帶譜, 你要不熟悉, 哪怕視奏都不該是這車禍現場。這選手不止是大失水準,簡直是心緒恍惚, 神思出走。
是太緊張了嗎?
還是,本來就偏科嚴重,除了《鬼火》其他都不會?
祝微星的確在走神,但不是因為緊張,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站在中心醫院的病房窗前看樓下的向日葵。
明明前幾天還蓬勃盎然的花骨朵,仿佛因為缺水,日漸頹靡,腦袋重重的歪斜下來,不見生機。
他將目光調開,平靜的問身后的李主任:“我的細胞瘤時隔十六年不僅復發了,還惡化了?”
李主任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