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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低沉的騷亂之中,陳勝光膀子赤腳跑來了,剛進(jìn)人群問了聲弄啥來,便被屯卒們轟然包圍了……自這一夜起,這座大澤鄉(xiāng)亭始終沒有安寧,黑幽幽的一間間房屋中醞釀著一種越來越濃烈的躁動。三日之后,眼看已經(jīng)到了七月二十,陳勝吳廣又帶著四百余屯丁去蘄縣辦糧了。夜半趟著泥濘雨水歸來,絕望的消息立即傳遍了鄉(xiāng)亭屯卒:蘄縣官府已經(jīng)奉命不再供糧,教九百屯卒聽候官府處置!吳廣私下傳開的消息是:因了天雨,泗水郡官兵湊不夠數(shù)不能決刑,天一放晴,官府便要調(diào)集官兵來斬首我等了!屯卒們連日密議密謀,人人都有了拼死之心,夜來消息一傳開,業(yè)已斷糧的鄉(xiāng)亭營立即炸開了。陳勝吳廣四處勸說,才死死壓住了騷亂。天色將明之時,陳勝吳廣與各縣屯卒頭目秘密聚議,終于商定出一個秘密對策并立即悄悄傳了開去。屯卒們終于壓住了滿心憤激,忐忑不安地開始在等待中收拾自家的隨身物事了……
天方放亮,庭院傳來了吳廣與將尉的爭吵聲。
“鳥個吳廣!再亂說老子打死你!”陽城將尉舉著酒囊醉醺醺大叫。
“我等湊錢給你買酒!你只會罵人么!”
“你天天說逃亡!老子不殺了你!”
“又冷又餓!不逃耗著等死么!我等今日便要個說法!”
“反了你!來人!拿起吳廣!”陽城將尉大喝了一聲。
縣卒們還沒出來,屯卒們便呼啦啦擁了過來一片喊聲:“對!不放人就逃!”聞聲趕來的陽夏將尉舉著酒囊大喊:“陳勝!教他們回去!犯法么!”遠(yuǎn)處站著的陳勝冷冷道:“你放人,俺便教兄弟們回去?!眳菑V憤然大叫:“回屋等死么!不餓死也要斬首!你等官人還有人心么!”陽夏將尉大怒,吼喝一聲大膽,猛然一馬鞭抽來。吳廣不躲不閃,一鞭抽得臉上鮮血激濺滾倒在地。吳廣憤激跳起大叫:“我便要逃!
要逃!”陽夏將尉連抽數(shù)鞭,紅眼珠暴凸連連吼叫:“你是陽夏人!你他娘跑了教老子死么!我先教你死!”說話間將尉扔掉皮鞭,長劍鏘然拔出!屯卒們驚呼之際,吳廣一躍而起,飛身抓住了陽夏將尉手腕。將尉空腹飲酒本來暈乎乏力,手臂一軟,長劍已到了吳廣手中。旁邊陳勝大吼一聲殺,立即撲向了旁邊的陽城將尉。吳廣一劍將陽夏將尉刺倒,又向陽城將尉撲來。陽城將尉正在驚愕失色呼喝縣卒之際,猛然被陳勝凌空撲倒,又被趕來的吳廣一劍洞穿了胸口。陳勝躍起大吼一聲:“殺縣卒!”立即操起一把門邊鐵耒沖進(jìn)了縣卒屋??h卒們?nèi)站么笠猓讲懦鲩T沒帶長矛,此刻在將尉方才號令下剛剛沖進(jìn)屋來取兵;不防陳勝與屯卒們已經(jīng)蜂擁而人,各色木棍鐵耒菜刀一齊打砸,縣卒們當(dāng)即亂紛紛悶哼著倒地了。一陣混打吼喝,縣卒全被殺死在小屋中。吳廣帶血的長劍一舉,高呼:“祠前聚集!陳勝王舉事了!”
屯卒們呼嘯一聲,紛紛撿起縣卒的長矛沖出了石屋……
片刻之間,破舊的祠堂前擁滿了黑壓壓人群。屯卒們憤激惶恐,人人身背包袱,有人手握著木棍竹桿鐵耒菜刀等等種種可手之物,絕大多數(shù)則是赤手空拳地張望著。十支長矛與陳勝吳廣的兩口長劍,在茫茫人群中分外奪目。人群堪堪聚集,廊下吳廣舉起血劍一聲高呼:“弟兄們!陳勝王說話!”
“陳勝王說話——!”屯卒們一口聲高呼。
陳勝一步跳上門前臺階,舉起長劍高聲道:“弟兄們!俺等大雨誤期,已經(jīng)全部是死人了!即或這次各自逃亡不死,還是要服徭役!還是苦死邊地!但凡戍邊,有幾個活著回來!原本說大秦一統(tǒng),俺等有好日子!誰料苦役不休,俺等庶民還是受苦送死!弄啥來!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叫天下都知道俺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不死!舉事——!”雨幕中一片怒吼。
吳廣舉劍大吼:“天命陳勝王!拼死反暴秦!”
“天命陳勝王!拼死反暴秦!”
“陳勝王萬歲——!”雨幕中震天撼地。
“今日斬木制兵!明日舉事!”陳勝全力吼出了第一道號令。
立即,屯卒們在茫茫雨幕中忙碌了起來,從鄉(xiāng)亭倉儲中搜集出僅存的些許工具奔向了空蕩蕩杳無人跡的原野,扳倒了大樹,折斷了樹桿,削光了樹皮,削尖了桿頭,做成一支支木矛。也有屯卒擁向一片片竹林,折斷了竹桿,削尖了桿頭,做成了一支支竹矛。炊卒莊賈的兩口菜刀忙得不亦樂乎,大汗淋漓手掌流血,仍在削著一支又一支竹桿。更有一群屯卒砸碎大石,磨制出石刀石斧綁上木棍,呼喝著胡亂砍殺。住在馬圈的年青屯卒們,則鬧哄哄拆掉了馬廄,將馬廄的木椽一根根砍開,打磨成了各色棍棒。陳勝吳廣與各縣頭目則聚在一起,秘密籌劃著舉事方式……
次日清晨,大雨驟然住了,天色漸漸亮了。
當(dāng)屯卒們又一次聚集在祠前時,所有的人都袒露著右臂,彌漫出一片絕望的悲壯。祠前一根高高木桿上綁縛著一面黃布拼成的血字大旗,“張楚”兩個字粗大笨拙地舒卷著。廊下的陳勝吳廣穿著從兩名將尉身上剝下來的帶血甲冑,顯得獰厲而森然??纯匆獩_破云層的太陽,陳勝大喊了一聲:“今日舉兵!祭旗立誓!”旁邊吳廣大吼一聲:“斬兩將尉首級!祭我張楚大旗!”立即有四名屯卒將兩具將尉尸體抬來,陳勝吳廣一齊上前,各自一劍將二人頭顱割下,大步擺到了旗下的石案上。
二人向石案跪倒,一拱手同聲高誦:“蒼天在上!陳勝吳廣等九百人舉事大澤鄉(xiāng)!
倒秦****,張大楚國!若有二心,天誅地滅!”兩人念一句,屯卒們吼一句,轟轟然震天撼地。祭旗一畢,吳廣站起身向陳勝一拱手昂昂然高聲:“舉事首戰(zhàn)!天命陳勝王發(fā)令!”
“追隨陳勝王!”屯卒們一片吼聲。
“好!”陳勝舉劍指天高聲道,“天光已出,天助我也!目下俺等還是腹中空空,要吃飽才能打仗!要吃飽,第一仗打大澤鄉(xiāng),搜盡各里倉房存糧兵器!只要先拿下鄉(xiāng)亭十幾個倉儲,俺等人人吃飽,日后死了也是飽死鬼,不是餓死鬼!走——!”
“攻大澤鄉(xiāng)!做飽死鬼——!”人眾一聲吶喊,光著膀子擁向了四周村莊。
當(dāng)夜,九百人的大澤鄉(xiāng)亭外大舉篝火造飯,大吃大喝一頓又呼呼大睡了一夜。次日天明,陳勝吳廣立即率領(lǐng)著這支因絕望而輕松起來的亂軍,奮力卷向了蘄縣城。
屯卒們亂紛紛吼叫著,趟著泥水遍野擁向蘄縣。當(dāng)日午后時分,當(dāng)大片黑壓壓屯卒漫卷到城下時,不明所以的蘄縣城門的十幾個縣卒們連城門也沒來得及關(guān)閉,棍棒人群便沖進(jìn)了城里。片時之后,縣署被占了,縣令被殺了,小小縣城大亂了。
暮色時分,一桿無比粗糙的“張楚”大黃旗插上了蘄縣箭樓,陳勝王的歡呼淹沒了這座小小城邑。
三日之后,這支已經(jīng)盡數(shù)劫掠了蘄縣財貨府庫與屯集舊兵器老庫的徭役農(nóng)民,有了十幾輛破舊戰(zhàn)車,有了幾百支銅戈,人馬已經(jīng)壯大到千余人。陳勝吳廣會商決斷:立即沿著通向中原的馳道攻占沿途縣城,攻到哪里算哪里,左右得有個立足之地。于是,徭役軍立即亂哄哄開拔,先攻與蘄縣最近的錘縣。其時暴亂初發(fā),天下郡縣全無戒心,縣令縣卒多為征發(fā)奔忙,根本想不到會有如此一股猛烈的颶風(fēng)卷來,幾乎每一座縣城都是聽任亂軍潮水般漫卷進(jìn)城。幾乎不到十天,農(nóng)民軍便先后“攻”下了淮北的銓縣、酆縣、苦縣、枳縣、譙縣五座縣城,雪球迅速滾大到了六七百輛老舊戰(zhàn)車,千余騎戰(zhàn)馬及數(shù)千士卒。陳勝吳廣大為振奮,立即向淮北最大的陳城進(jìn)發(fā)。
如同曾經(jīng)的幾座城池一樣,亂軍迅速攻占了陳郡首府陳城。陳郡既是吳廣的故里,又與陳勝故里潁川郡相鄰,更是當(dāng)年楚國的末期都城之一。為此,陳勝吳廣一番會商,遂在陳城駐扎下來,并接納了紛紛趕來投奔的一群文吏儒生的謀劃,在陳城正式稱王,公開打出了“張楚”的國號。
陳勝立國稱王,是七月暴亂之后又一聲撼天動地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