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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歸來,胡亥要嘗試“牧人”之樂了。
幾日之后,皇子公主及皇族子弟們人人接到了一件宗正府書令。
宗正書令云:“阿房宮開工之后,南山北麓之獵場將一體封圍,只供材士營駐屯。為此,今歲秋狩改夏獵,凡我皇族子孫,俱各攜本部人馬,于四月二十卯時聚集南山北獵場較武行獵,論功行賞,以為二世皇帝大巡狩歸來之慶典。”此時的宗正大臣,是滅韓的大將內史騰。內史騰者,內史郡郡守嬴騰也。此時的嬴騰,已經成為皇族最老邁的一個在國功臣,資望深重,實際上卻已經幾乎不能理事了。雖則如此,皇子公主們接到宗正府書令,還是紛紛親往嬴騰府邸詢問究竟。
“教府丞來,給后生們說個明白。”須發雪白的嬴騰只有一句話。
宗正丞是一個年逾四十的皇族干員,文武皆通,是老嬴騰特意為自己選定的副手。府丞匆匆走進正廳,瞄一眼滿當當皇族子孫,要言不煩地說了夏獵令的由來:郎中令府得少府章邯公文知會,阿房宮至南山問的皇室獵場行將封圍,遂請命于皇帝,詢問要否另選獵場或中止今歲秋狩;皇帝批曰,今歲秋狩改夏獵,此后另選獵場;故此,郎中令行文宗正府,并一體轉來皇帝詔書;宗正府據皇帝詔書而發夏獵令,并無他故。
“以往狩獵,只許十歲以上皇子入圍,如何這次連公主都得去?”
“對也,還要攜帶本部護衛人馬,豈非公然違制么?”
“南山獵物早被材士營射殺盡了,何來獵物,狩個甚獵?”
“建造甚個阿房宮!咸陽宮殿連綿,北阪六國宮還空空如也,不夠住么?”
“都給老夫住口!”
眼見皇子公主們的議論疑問由夏獵而及國政,分明是怒氣沖沖要收不住口了,老嬴騰不得不厲聲喝止了。扶著竹杖站起,老嬴騰氣喘吁吁道:“非朝會而私議國政,不知道是觸法么?后生小子好懵懂!你等怏怏,老夫心下舒暢么?都給我閉嘴!
“老宗正萬歲!……”
皇子公主們挨了罵,卻一齊撲倒在地哭了。倏忽不到一年,國政驟然大變,扶蘇與蒙氏勛族竟能一朝賜死,李斯丞相竟能若無其事,滿朝重臣竟無一人錚錚強諫,這些雖無權力爵位然卻最是關注國政朝局的始皇帝子孫們,確實察覺到了一種隱隱迫近的劫難,感知到一種森森然的恐懼。而今老宗正如此慷慨直言,非但鼓動皇子們直言強諫,且要啟動隴西老皇族廓清朝局,孰能不奮然涕零?
“哭個鳥!像嬴氏子孫么?都給我回去!”老嬴騰奮力跺著竹杖。
皇子公主們哭著笑著紛紛爬了起來。老嬴騰卻瞇著老眼突兀喊道:“子嬰,你不去狩獵,老夫有事。”年已四十余歲的子嬰點點頭,從一大群先輩皇子中走了出來,兀自拭著一臉淚水。
老嬴騰將子嬰領進書房,瞇縫著一雙老眼將子嬰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突然黑著臉道:“你給皇帝上過書,諫阻殺蒙氏?”
子嬰淡淡一點頭:“嬴氏子孫,理當盡心而已。”“你不怕大禍臨頭?”老嬴騰面無表情。
子嬰依舊淡淡然:“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惜乎我嬴氏子孫忘記這句老誓了。”
老嬴騰一跺竹杖:“好!小子有骨氣,老夫沒看錯。給我聽著:當下收拾,連夜去隴西!”子嬰大是驚愕:“老宗正,咸陽味道不對,我去隴西做甚?”
老嬴騰低聲呵斥道:“不對才教你走,對了教你去做甚?記住,老夫沒密件,不許回來!”
子嬰急迫道:“老叔也!到底要我去做甚?”老嬴騰板著臉道:“沒甚,替老夫巡視隴西皇族,督導那群兄弟子孫們甭變成了一群懶鷹懶虎!如何,不能派你去么?”
子嬰略一思忖一拱手道:“也好,子嬰奉命!”老嬴騰一點頭,竹杖向旁邊石墻上咚咚咚三點。那面石墻的角落立即啟開了一道小門,府丞捧著一支銅管快步走了出來,將銅管交到了子嬰手里。
老嬴騰道:“愣怔甚?這是給隴西大庶長的密件,收拾好了。你的巡視官文在府丞書房,稍待另拿。先說好,老夫只給你六名護衛騎士,你怕么?”
子嬰一臉肅穆:“老宗正勿憂,子嬰不怕。”
老嬴騰一陣思忖,輕輕搖了搖頭,說聲你且稍等,轉身走進了旁邊內室。片刻出來,老嬴騰將一只棕色的牛皮袋遞給了子嬰道:“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