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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巡狩胡亥隨行,閻樂卻留在了咸陽,守著少皇子府邸,打理著種種雜務,也探查著種種消息。皇帝行營尚在直道南下時,閻樂便被趙高的內侍系統秘密送進了甘泉宮等候。唯其有閻樂的消息根基,趙高對咸陽大勢很是清楚,對胡亥說:“咸陽公卿無大事,蒙毅李信無異常,不礙我謀。”
甘泉宮之變后,閻樂一夜之間成了太子舍人,驚喜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了。閻樂萬萬沒有料到,更大的驚喜還在后面。
秋日苦短,倏忽暮色降臨。
初更時分,閻樂打出全副特使儀仗,車馬轔轔開抵監軍行轅。護衛司馬攔阻在轅門之外,一拱手赳赳高聲道:“末將未奉大將軍令,特使大人不得進入!”閻樂一臉平和一臉正色道:“本使許大將軍復請,已是特例。本使依法督詔,大將軍也要阻攔么?”護衛司馬道:“特使督詔,業已有隨監吏在,特使大人不必多此一舉!”閻樂一亮特使的皇帝親賜黑玉牌道:“本使只在庭院督詔片刻,縱使大將軍在,亦不能抗法!若足下執意抗法,則本使立即上書陛下!”護衛司馬道:“現武成侯正在行轅,容在下稟報。”說罷匆匆走進了行轅。片刻之后,護衛司馬大步出來一拱手道:“特使請。”
朦朧月色之下,大庭院甲士層層。閻樂扶著特使節杖,矜持地走進了石門。年青的王離提著長劍沉著臉佇立在石階下,對走進來的閻樂絲毫沒有理睬。閻樂上前一拱手道:“陛下以兵屬武成侯,武成侯寧負陛下乎!”王離沉聲道:“足下時辰不多,還是做自家事要緊。”閻樂不敢再硬碰這個從未打過交道的霹靂大將王賁的兒子,一揮手吩咐隨行吏員擺好了詔案,從案頭銅匣中捧出了那卷詔書,一字一字地拉長聲調念誦起來,念到“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時,閻樂幾乎是聲嘶力竭了。詔書念誦完畢,閻樂又高聲對內喊道:“扶蘇果為忠臣孝子,焉得抗詔以亂國法乎!扶蘇不復請,自當為天下奉法表率,焉得延宕詔書之實施乎!……”
“夠了!足下再喊,本侯一劍殺你!”王離突然暴怒大喝。
“好好好,本使不喊了。賜劍。”閻樂連連拱手,又一揮手。
依著法度,詔書云賜劍自裁,自然是特使將帶來的皇帝御劍賜予罪臣,而后罪臣以皇帝所賜之劍自裁。那日因蒙恬阻撓,未曾履行“賜劍”程式,扶蘇便被蒙恬等護送走了。以行詔程式,閻樂此舉合乎法度,誰也無法阻撓。雖則如此,閻樂將皇帝御劍捧到階下時,還是被王離黑著臉截了過去,遞給了身后的監軍司馬。閻樂還欲開口,王離卻大手一揮,四周甲士立即逼了過來,閻樂只得悻悻去了。
次日清晨,當蒙恬飛馬趕回時,九原已經在將士哭聲中天地反復了。
在城外霜霧彌漫的胡楊林,王離馬隊截住了蒙恬。王離淚流滿面,哭得聲音都嘶啞了。王離說,閻樂的賜劍一直在司馬手里,他也一直守護在扶蘇的寢室之外;夜半之時,閻樂的隨監老吏在寢室外只喊了一聲“扶蘇奉詔”,便被他一劍殺了;分明寢室中沒有動靜,軍仆與太醫一直守在榻側,兩名便裝劍士一直守在寢室門口,可就在五更雞鳴太醫診脈的時候,長公子已經沒有氣息了;王離聞訊飛步搶進,親自揭開了扶蘇的絲綿大被,看見了那柄深深插進腹中的匕首……王離說,驚慌失措的太醫在扶蘇全身施救,人沒救過來,卻意外地在扶蘇的貼身短衣中發現了一幅字跡已經干紫的血書——
抗命亂法,國之大患。扶蘇縱死,不負秦法,不抗君命。
蒙恬捧著那幅白帛血書,空洞的老眼沒有一絲淚水。
直到血紅的陽光刺進火紅的胡楊林,蒙恬依舊木然地靠著一棵枯樹癱坐著,比古老的枯木還要呆滯。無論王離如何訴說如何勸慰如何憤激如何悲傷,蒙恬都沒有絲毫聲息。人算乎,天算乎,蒙恬痛悔得心頭滴血,卻不知差錯出在何處。閻樂相逼固然有因,然看這干紫的血書,扶蘇顯然是早早便已經有了死心,或者說,扶蘇對自己的命運有著一種他人無法體察的預感。扶蘇這幅血書,雖只寥寥幾句,其意卻大有含義,甚至不乏對蒙恬的告誡。血書留下了扶蘇領死的最真實的心意:寧以己身之死,維護秦法皇命之神圣;也不愿強行即位,以開亂法亂政之先河。身為皇帝長子,事實上的國家儲君,赤心若此,夫復何言哉!蒙恬實在不忍責難扶蘇缺少了更為高遠的大業正道胸襟,人已死矣,事已至此矣,夫復何言哉!
蒙恬所痛悔者,是自己高估了扶蘇的強韌,低估了扶蘇的忠孝,更忽視了扶蘇在長城合龍大典那日近乎瘋狂的醉態,忽視了覆蓋扶蘇心田的那片累積了近三十年的陰影。那陰影是何物?是對廟堂權力斡旋的厭倦,是對大政方略與紛繁人事反復糾纏的迷茫,是對父皇的忠誠遵奉與對自己政見的篤信所萌生的巨大沖突,是植根于少年心靈的那種傷感與脆弱……而這一切,都被扶蘇的信人奮士的勃勃豪氣掩蓋了,也被蒙恬忽視了。蒙恬也蒙恬,你素稱慮事縝密,卻不能覺察扶蘇之靈魂的迷茫與苦難,若非天算大秦,豈能如此哉!
直到昨日,蒙恬還在為扶蘇尋覓著最后的出路。他飛騎深入了陰山草原,找到了那個素來與秦軍交好的匈奴部族,與那個白發蒼蒼卻又壯健得勝過年青騎士的老頭人商定:將一個目下有劫難的后生送到草原部族來,這個后生是他的生死之交,他不來接,老頭人不能放他走,當然更不能使他有任何意外。
老頭人慷慨地應諾了,舉著大酒碗胸脯拍得當當響:“蒙公何須多言!蒙公生死之交,也是老夫生死之交!只要后生來,老夫便將小女兒嫁他!老夫女婿是這草原的雄鷹,飛遍陰山,誰也不敢傷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