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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的老師是荀子。當年,李斯對老師的亦儒亦法的學派立場是心存困惑的。直到入秦而為呂不韋門客,為呂不韋秉筆編纂《呂氏春秋》,李斯才第一次將老師的儒家一面派上了用場,體察到豐厚學理帶來的好處。后來得秦王知遇,李斯又將老師的法家一面淋漓盡致地揮灑出來,從而連自己也堅執(zhí)地相信,自己從一開始便是法家名士。李斯不諱言,對于老師荀子的淵深學問與為政主張,他是先辨識大局而后抉擇用之的。也就是說,李斯并不像韓非那般固守一端,那般決然摒棄儒家,而是以時勢所許可的進身前景為要,恰如其分地抉擇立場,給自己的人生奮爭帶來巨大的命運轉機。在李斯的心海深處,對老師的學問大系中唯一不變的尊奉,便是篤信老師的“性惡論”。
與孟子的性善論相反,老師的理念是人性本惡。李斯記得很清楚,老師第一次講“性惡論”時,他被深深地震撼了。自幼經歷的人生丑惡與小吏爭奪生涯,使李斯立即將老師的“人性本惡”之說牢牢地釘在了心頭。入秦為政,李斯機變不守一端,大事必先認真揣摩秦王本心而后出言,正是深埋李斯心中的“人性本惡”說起到了根基作用。李斯相信,人性中的善是虛偽的,只有惡欲是真實的。是故,李斯料人料事,無不先料其惡欲,而后決斷對策。多少年來,李斯能一步步走向人生巔峰,不能不說,深植心田的警覺防范意識是他最為強固的盾牌。
至今,老師的《性惡篇》李斯還能一字一句地背誦出來: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憎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聲色之欲,順是,故霪乿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于爭奪,合于犯分亂理,而歸于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后出于辭讓,合于文理,而歸于治。由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后正,得禮義然后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之在天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若饑,見尊長而不敢先食者,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有所代也。子之讓父,弟之讓兄,子之代父,弟之代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
凡禮義者,生于圣人之偽,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夫薄愿厚,惡愿美,狹愿廣,貧愿富,賤愿貴,茍無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財,貴而不愿藝,茍有之中者,必不求于外。由此觀之,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夏)桀(盜)跖,其性一也;君子其與小人,其性一也。……禮義積偽,豈人之本性也哉!……所以賤于桀(盜)跖小人者,從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奪。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堯問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于親;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祿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
李斯自然知道,老師荀子作《性惡篇》的本意,是為法治創(chuàng)立根基理論——人性之惡,必待師法而后正!乃老師性惡論之靈魂也。即或對人際交往之利害,老師也在《性惡篇》最末明白提出了“交賢師良友”之說,告誡世人:“……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污漫、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也就是說,荀子的性惡論,本意不在激發(fā)人之惡欲,而在尋覓遏制人性惡的有效途徑。
雖然如此,對于李斯,《性惡篇》之振聾發(fā)聵,卻在于老師揭示的人世種種丑惡,在于老師所揭示的惡欲的無處不在的強大根基,在于性惡論給自己的惕厲之心。老師在《性惡篇》中反復論證的六則立論,一開始便深深嵌進了李斯的心扉:一則,人性本惡,無可變更;二則,善者虛偽,不可相信;三則,利益爭奪,人之天性;四則,人有惡欲,天經地義;五則,圣人小人,皆有惡欲;六則,圣賢禮義,積偽欺世,效法必敗。總歸言之,老師的《性惡篇》在李斯心中錘煉出的人生理念便是:人為功業(yè)利益而爭奪,是符合戰(zhàn)國大爭潮流的,是真實的人生奮爭;篤信禮義之道,則是偽善的欺騙,結果只能身敗名裂。李斯深信,師弟韓非若不是探刻揣摩了老師的性惡論,便錘煉不出種種觸目驚心的權術防奸法則。李斯也一樣,若不是以老師的性惡論作為立身之道,也不會有人生煌煌功業(yè)。在靈魂深處,李斯從來都堅定如一地奉行著自己的人生鐵則。今日,有必要改變么?
雞鳴之聲隨著山風掠過的時刻,李斯終于提起了那管大筆。
這是蒙恬為他特意制作的一支銅管狼毫大筆。那是蒙恬在陰山大草原的狼群中特意捕獵搜求的珍貴狼毫,只夠做兩支銅管大筆。蒙恬回歸咸陽,一支大筆送給了秦王嬴政,一支大筆送給了長史李斯。當年,李斯曾為這支銅管狼毫大筆感動得淚光瑩然。因為,李斯知道蒙恬只做了兩支,曾勸蒙恬將這支大筆留給自己。蒙恬卻是一陣豪爽的大笑:“斯兄縱橫筆墨戰(zhàn)場,勾畫天下大政,焉能沒有一支神異大筆也!蒙恬刀劍生涯,何敢暴殄天物哉!”自那時起,這支銅管狼毫大筆再也沒有離開過李斯的案頭。每當他提起已經被摩挲得熠熠生光且已經變細的銅管,手指恰如其分地嵌進那幾道溫潤熟悉的微微凹凸,才思源源噴涌而出,眼前便會油然浮現出蒙恬那永遠帶有三分少年情懷的大笑,心頭便會泛起一陣堅實的暖流,是的,蒙恬的笑意是為他祝福的……
此刻,當李斯提起這支狼毫銅管大筆時,心頭卻一片冰冷,手也不由自主地瑟瑟顫抖起來。蒙恬的影像時隱時現,那道疑惑的目光森森然隱隱在暗中閃爍,李斯渾身不自在,心頭止不住一陣怦怦大跳……李斯屏息閉目片刻,心海驀然潮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