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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劫已經(jīng)從眉頭深鎖的蒙毅臉上看出了端倪，一步過來俯身匣蓋端詳，鼻頭一聳皺眉揮手：“甚味兒？怪也！”

蒙毅心思極是警覺，對大臣座區(qū)一拱手道：“敢請衛(wèi)尉，敢請老奉常。”大臣們見馮劫蒙毅有疑，頓時緊張得一齊站了起來——這遺詔若是有假，可真是天大事端也！原本若無其事的李斯也頓時臉色沉郁，額頭不自覺滲出了涔涔汗水。衛(wèi)尉楊端和已經(jīng)扶著步履蹣跚的胡毋敬走了過來，兩人隨著馮劫手勢湊上了封帛。一聞之下，壯碩的楊端和茫然地?fù)u著頭：“甚味，嗅不出甚來。”

胡毋敬顫動著雪白頭顱仔細(xì)聞了片刻，卻一拱手道：“馮公明察，此味，好似鮑魚腥臭……”

“如何如何？鮑魚腥臭？一路聞來，我如何嗅不出？”楊端和急了。

“老夫嘗聞，行營將士大臣曾悉數(shù)鼻塞，足下可能失味了。”

“那便是說，封帛是用鮑魚膠了。”蒙毅冷峻得有些異常。

“敢問丞相，此事如何處置？”馮劫高聲問李斯。

李斯拭著額頭汗水勉力平靜道：“遺詔封存符璽事所，中車府令趙高說話。”

“趙高，當(dāng)?shù)罘A報。”馮劫大手一揮虎虎生威。

原本站在圈外的趙高大步過來，一拱手高聲道：“稟報列位大人：沙丘宮先帝薨去之夜，暴風(fēng)暴雨，幾若天崩地裂，其時沙丘宮水過三尺，漂走物事不計其數(shù)。在下封存詔書之時，原本魚膠業(yè)已沒有了蹤跡，無奈之下，在下以宮中庖廚所遺之鮑魚，下令隨行兩太醫(yī)趕制些許魚膠封詔。在下所言，行營內(nèi)侍侍女人人可證，兩名太醫(yī)可證，少皇子胡亥亦曾親見，在下所言非虛！”

“也是。”胡毋敬思忖道，“那夜風(fēng)雨驚人，老夫大帳物事悉數(shù)沒了。”

“且慢。”蒙毅正色道，“此前三府勘定發(fā)喪之時，論定云：沙丘宮之夜，皇帝先書遺詔，后有口詔。敢問中車府令，皇帝書定遺詔，其時風(fēng)雨未作，如何不依法度立即封存遺詔？”蒙毅語氣肅殺，大臣們驟然緊張起來。

“稟報郎中令。”趙高平靜非常，“皇帝素來夤夜勞作，書完遺詔已覺不支，在下不敢離開。其時，在下只將詔書裝進(jìn)了銅管，皇帝便開始了口詔，沒說幾句驟然噴血了，便薨去了，便風(fēng)雨大作了……在下非神靈，何能有分身之術(shù)？”

蒙毅默然了。趙高所言，不是決然沒有疑點。然則，要查清此間細(xì)節(jié)，便須得有種種物證人證；至少，皇帝書詔的時刻要有銅壺刻漏的確切時辰為證，否則無以舉疑。然則，當(dāng)時不可能有史官在皇帝身旁，縱有也不會做如此詳細(xì)的記錄，若非廷尉府當(dāng)做重大案件全力勘察，何能一時清楚種種確切細(xì)節(jié)？

“郎中令，還有勘問處否？”李斯在旁邊平靜地問。

“目下沒有了。”蒙毅淡淡一句作答。

“馮公意下如何？”李斯又對馮劫一問。

“啟詔！”馮劫大手一揮。

蒙毅再不說話，文書刀割開了黏滯的鮑魚膠，鑰匙打開了銅匣，掀開了匣中覆蓋的第一層白綾，又熟練地拉開了第二層銅板，這才捧出了一支銅管。蒙毅剝開了封泥，掀開了管蓋，傾倒出一卷筒狀的特制羊皮。蒙毅將黃白色的羊皮雙手捧起，捧給了馮劫。

“好。老夫宣詔。”馮劫對詔書深深一躬，雙手接過。

舉殿寂然無聲，大臣們沒有一個人回歸本座，環(huán)繞一圈站定，目光一齊聚向了中間馮劫手中的那方羊皮。眼見馮劫抖開了羊皮，大臣們驟然屏息，等待著那似可預(yù)料而又不能確知的決定大秦命運(yùn)的宣示。不料，馮劫白眉一抖，嘴唇抽搐著卻沒有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