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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說,此詔有三殘?”良久默然,姚賈斷定李斯所言無虛,遂判案一般掰著指頭道,“其一,給何人下詔,不明;其二,全部遺愿,未完;其三,未用印璽,不成正式。如此殘詔,當真是千古未見也……”
“廷尉明斷。”李斯拍案,“依據法度,此等詔書素來不發。”
“若依此詔,朝局將有三大變。”姚賈目光爍爍發亮,依舊慣常性地掰著指頭,“其一,扶蘇繼位皇帝;其二,蒙恬掌天下兵權;其三,蒙毅執掌皇城政務……然則,丞相還是丞相,丞相倒是無須憂心也。”
“賈兄至明,何周旋于老夫哉!”李斯淡淡一笑,“蒙恬掌兵,一時計也,賈兄焉能不知?九原大軍之中,尚有個武成侯王離。將兵大權交于王氏之后,領政相權交于蒙恬之手,廷尉重任交于蒙毅之手,如此轉換,這殘詔布局方算成矣!賈兄大才,可曾見過如此神異手筆:淡淡兩句,厘定乾坤?”
“蒙毅?任廷尉?”姚賈臉色有些難堪。
“當年,蒙毅勘審趙高之時,陛下已經有此意了。”
“如此說,陛下善后,將我等老臣排除在外?”姚賈臉色更難堪了。
“此中玄機,各人體察也……”李斯淡淡一句,言猶未了卻不說話了。
兩人對坐,默然良久,誰也沒有再說話。在李斯看來,對于頗具洞察之能的姚賈,到此為止足矣,至于本人如何抉擇,用不著多說,更不宜說透。在姚賈看來,李斯已經將最軸心的情形真實,更將另一種廟堂架構清晰點出,到此為止足矣,用不著究詰背后細節。月上中天的時分,李斯站起來,一拱手默默地走了。姚賈沒有留,也沒有送,愣怔枯坐直到東方發白。
次日午后,姚賈剛剛醒來,便接到丞相府庶務舍人送來的一卷官書,敦請姚賈搬到廷尉別署。姚賈立即注意到,官書是以“丞相兼領皇帝大巡狩總事李斯”的名義正式送達的書令。也就是說,這是一件公事,姚賈將從李斯的私行隱秘安置中走出來,正式入住甘泉宮特設的九卿別署庭院。顯然,此舉含意很是清楚,姚賈只要住進廷尉別署,處置皇帝喪葬的大政公事便要開始了。依著當時的浩浩戰國遺風,姚賈有兩個顯然的選擇:一則是以未奉正令而來為由,立即返回咸陽待命,并不會開罪于李斯;一則是將密行化作公務,立即入住廷尉別署而開始公事,亦屬正常。也就是說,姚賈愿否與李斯攜手,這是第一個實際而又不著痕跡的輕微試探。姚賈立即意會了,李斯這個試探很是大度,也很是老到,既給了姚賈充分的抉擇自由,又向姚賈透露出一種隱隱的意圖——后續大業,李斯并不強求于任何人,志同則留,志不同則去。
“好。搬過去再用飯。”散發未冠的姚賈淡淡應了一句。
搬入幽靜寬敞的山泉庭院,姚賈從隱秘行徑的些許郁悶中擺脫出來,心緒大見好轉。用過午膳,姚賈在山泉林下漫步良久,暮色降臨方才回到庭院。姚賈預料,夜來李斯必有大事會商,晚湯后便正式著了冠帶,在庭院中漫步等候。孰料月上中天。門外動靜全無,姚賈陡然生出了一種莫名煩躁,便索性大睡了。次日清晨梳洗之后,姚賈正欲徑自游山,丞相府的侍中仆射卻到了。
侍中,原本是西周官號,職司為侍奉于天子殿中也,故名。秦帝國之侍中,亦稱丞相史,則是開府丞相的屬官,無定員,幾類后世的秘書處。侍中職司,主要是往來于丞相府與皇帝政務書房以及各種朝會之間,代丞相府稟報各種政務于各方,同時主理丞相府一應書令公文。侍中署的長官,是侍中仆射。今日侍中仆射親自前來,自然是正式公事無疑。姚賈雖然不耐李斯如此一緊一松頗具玄虛的方式,卻依舊正了衣冠迎到了廳堂。
丞相府的書令只有兩行:“著廷尉姚賈入丞相行轅,會商大巡狩善后諸事。”姚賈瞄得一眼,不禁皺起了眉頭,看了看侍中仆射。孰料那個侍中仆射恭敬地捧過了一卷竹簡之后,便低頭垂首站在旁邊不說話了。一時間,姚賈覺得李斯頗有些詭異。以常心論之,此前試探尚屬正道,此次試探,則有些不可思議了。當此之時,最急迫的大事莫過于皇帝發喪,而發喪第一關,便是廷尉府主持勘驗皇帝正身而確定皇帝已經死亡。為此,所謂的大巡狩善后諸事,分明便是這件實際大事,豈有他哉!更何況,李斯已經在第一次會見時明白對姚賈告知了皇帝病逝消息,何以丞相府書令不做一道公文下達,而要隱藏在會商之中或會商之后?如此閃爍行事,真叫人哭笑不得也。
然則,一番推究之后,姚賈的心漸漸沉下去了。李斯如此做法,只能說是再次做最實際的試探——姚賈究竟愿否與李斯同道?若姚賈“奉命”趕赴丞相行轅,則李斯必然正式出具書令,進入發喪事宜;若姚賈不入丞相行轅,不為李斯同道,則李斯與姚賈間的一切密談均成為無可舉發的孤證。也就是說,只要李斯不愿意承認,姚賈便無法以陰謀罪牽涉李斯,更無法傳播密談內容而引火燒身,姚賈只能永遠將那兩次密談悶在心里。如此看去,后續之延伸路徑便很是清楚了:姚賈若不欲與李斯同道,則李斯肯定要推遲皇帝發喪,直到找出能夠替代姚賈的廷尉人選。因為,沒有廷尉主持,皇帝發喪無法成立;除非先行立帝,更換廷尉,再行發喪。而李斯果然敢于如此作為,便只有一種可能,此前已經達成了必要的根基——李斯已經與趙高胡亥合謀,做好了先行立帝的準備!果真如此,姚賈面前的路便只有一條了,若不與李斯趙高胡亥同道,則很可能出不了這甘泉宮了……心念及此,姚賈有些憤然了。他本來已經要與李斯同道了,李斯當真看不出來么?不會,以李斯之能,不可能沒有此等辨識;否則,李斯何以密書獨召姚賈入甘泉宮?李斯如此行事,更大的可能則在于:此事太過重大,李斯不敢掉以輕心,不敢輕信于任何人……
“走。”姚賈不愿意多想了。
偌大的丞相庭院空空蕩蕩,不見任何會商景象。得知姚賈前來,李斯快步迎出了廊下,遙遙深深一躬:“賈兄見諒,老夫失禮也。”姚賈淡淡一笑一拱手,卻沒有說話。走進正廳,李斯屏退左右,又是深深一躬:“賈兄,此事太過重大,老夫無奈矣!”姚賈這才一拱手笑道:“斯兄魚龍之變,賈萬萬不及也,焉敢有他哉!”李斯第一次紅了臉,連說慚愧慚愧,一時竟有些唏噓了。姚賈見李斯不再有周旋之意,心下踏實,遂一拱手道:“丞相欲如何行事,愿聞其詳。”李斯不再顧忌,低聲吩咐了侍中仆射幾句,便將姚賈請進了密室。直到夕陽銜山,兩人才匆匆出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