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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醒來,望著搖曳的燈光,李斯恍惚若在夢中:“這是何處?老夫如何,如何不在行轅?”
旁邊一個身影立即湊了過來,殷切低聲道:“丞相,在下私請丞相入符璽事所。丞相無斷,在下不敢送回丞相。”
剎那之間一個激靈,李斯的神志恢復了。李斯雙手一撐霍然坐起道:“趙高,屏退左右。”
趙高一聲答應,偌大的洞窟頓時沒有了人聲。李斯從軍榻起身站地,這才看見洞窟中已經安置好了長談的所有必備之物。石案上飯食具備,除了沒有酒,該有的全都有了;石案兩廂各有坐席,坐席旁連浸在銅盆清水中的面巾都備好了。李斯一句話沒說,剛要抬步走過去,趙高已經絞好面巾雙手遞了過來。李斯接過冰涼的面巾狠狠在臉上揉搓了一番,一把將面巾摔進了銅盆,板著臉道:“中車府令何以教李斯?說。”
趙高肅然一躬道:“丞相錯解矣!原是趙高寧擔風險而就教丞相,焉有趙高脅迫丞相之理?趙高縱無長策大謀,亦知陛下之大業延續在于丞相。趙高唯求丞相指點,豈有他哉!”
“中車府令,難矣哉!”良久默然,李斯長嘆了一聲。
“敢問丞相,難在何處?”
“遺詔語焉不明,更未涉及大政長策……”李斯艱難地沉吟著,“再說,此詔顯是陛下草詔,只寫下了最要緊的事,也還沒寫完……老夫久為長史,熟知陛下草詔慣例:尋常只寫下最當緊的話,然后交由老夫或相關大臣增補修式,定為完整詔書,而后印鑒發出。如此草詔斷句,更兼尚是殘詔,連受詔之人也未寫明……”
“丞相是說,此等詔書不宜發出?”
“中車府令揣測過分,老夫并無此意!”
“丞相,在下以為不然。”沉默一陣,趙高突然開口了。
“愿聞高見。”李斯很是冷漠。
“如此草詔殘詔,盡可以完整詔書代之。”趙高的目光炯炯發亮,“畢竟,陛下從未發出過無程式的半截詔書。更有一處,這道殘詔無人知曉。沙丘宮之夜風雨大作時,在下將此殘詔連同皇帝符璽,曾交少皇子胡亥看護,直到甘泉宮才歸了符璽事所。如此,在下以為:皇帝遺詔如何,定于丞相與趙高之口耳。丞相以為如何?”
“趙高安得亡國之言!非人臣所當議也!”李斯勃然變色。
“丞相之言,何其可笑也。”
“正道謀國,有何可笑!”李斯聲色俱厲。
“丞相既為大廈棟梁,當此危難之際,不思一力撐持大局,不思弘揚陛下法治大業,卻徑自迂闊于成規,趙高齒冷也!早知丞相若此,在下何須將丞相請進這符璽事所,何須背負這私啟遺詔的滅族大罪?”
“趙高!你欲老夫同罪?”李斯愕然了。
“丞相不納良言,趙高只有謀劃自家退路,無涉丞相。”
“你且說來。”李斯一陣思忖,終于點頭了。
“洞外明月在天!趙高欲與丞相協力,定國弘法,豈有他哉!”
“如何定國?如何弘法?方略。”
“丞相明察!”趙高一拱手赳赳高聲,“始皇帝陛下已去,然始皇帝陛下開創的大政法治不能去!當今大局之要,是使陛下身后的大秦天下不偏離法治,不偏離陛下與丞相數十年心血澆鑄之治國大道!否則,天下便會大亂,山東諸侯便會復辟,一統大秦便會付之東流!唯其如此,擁立二世新帝之根基只有一則:推崇法治,奉行法治!舉凡對法治大道疑慮者,舉凡對陛下反復辟之長策疑慮者,不能登上二世帝座!”
“中車府令一介內侍,竟有如此見識?”李斯有些驚訝了。
“內侍?”趙高冷冷一笑,“丞相幸勿忘記,趙高也是精通律令的大員之一。否則,陛下何以使趙高為少皇子之師?趙高也是天下大書家之一,否則,何以與丞相同作范書秦篆?最為根本者,丞相幸勿相忘:趙高自幼追隨皇帝數十年,出生入死,屢救皇帝于危難之中。丞相平心而論,若非始皇帝陛下有意抑制近臣,論功勞才具,趙高何止做到中車府令這般小小職司?說到底,趙高是憑功勞才具,才在雄邁千古的始皇帝面前堅實立足也!功業立身,趙高與丞相一樣!”一席話酣暢淋漓,大有久受壓抑后的揚眉之象。
“中車府令功勞才具,老夫素無非議。”李斯很淡漠。
“丞相正眼相待,高必粉身以報!”
“大道之言,中車府令并未說完。”李斯淡淡提醒。
“大道之要,首在丞相不失位。丞相不失位,則法治大道存!”
“老夫幾曾有過失位之憂?”
“大勢至明,丞相猶口不應心,悲矣哉!”趙高嘭嘭叩著石案,“若按皇帝遺詔,必是扶蘇稱帝。扶蘇稱帝,必是蒙恬為相。趙高敢問:其一,丞相與蒙恬,功勞孰大?”
“蒙恬內固國本,外驅胡患,兼籌長策,功過老夫。”
“其二,無怨于天下,丞相孰與蒙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