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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李斯心下一動,點頭了。從風雨驟起沖進城堡寢宮的那一刻起,李斯的心底最深處便一直郁結著一個巨大的疑問:皇帝在最后時刻為何沒有召見自己?是來不及,還是有未知者阻撓?若趙高所說屬實,那就是皇帝沒有召見自己,便開始書寫遺詔了,而遺詔未曾書寫完畢,皇帝就猝然去了。果然如此,則有兩種可能:一則是皇帝有意避開自己這個丞相,而徑自安置身后大事;二則,皇帝原本要在詔書寫完后召見自己安置后事,卻沒有料到暗疾驟發。若是前者,詔書很可能與自己無關,甚或與自己的期望相反;若是后者,則詔書必與自己相關,甚至明確以自己為顧命大臣。李斯自然期望后一種可能。然則,詔書又沒寫完,也難保還沒寫到自己皇帝便猝然去了。果然如此,自己的未來命運豈非還是個謎團?當此之時,最穩妥的處置便是不能糾纏此事,不能急于揭開詔書之謎,而當先回咸陽安定朝局,而后再從容處置。
“還都咸陽,最難者莫過秘不發喪。”李斯順勢轉了話題。
“此事,只怕還得中車府令先謀劃個方略出來。”頓弱皺著眉頭開口了。
“老夫看也是。別人不熟陛下起居行止諸事。”胡毋敬立即附和。
“中車府令但說!我等照著辦便是!”楊端和顯然已經不耐了。
“在下以為,此事至大,還當丞相定奪。”趙高小心翼翼地推托著。
“危難之時,戮力同心!趙高究竟何意?”李斯突然聲色俱厲。
“丞相如此責難,在下只有斗膽直言了。”趙高一拱手道,“在下思忖,此事要緊只在三處:其一,沿途郡守縣令晉見皇帝事,必得由丞相先期周旋,越少越好。其二,皇帝正車副車均不能空載,在下之意,當以少皇子胡亥乘坐六馬正車,當以皇帝龍體載于中央辒涼車;皇帝慣常行止,在下當向少皇子胡亥備細交代,萬一有郡守縣令不得不見,當保無事。其三,目下正當酷暑,丞相當預先派出人馬,秘密買得大批鮑魚備用。”
“鮑魚?要鮑魚何用?”胡毋敬大惑不解。
“莫問莫問。”鄭國搖頭低聲。
“老夫看,還得下令太原郡守搜尋大冰塊。”頓弱陰沉著臉。
“好。頓弱部秘密辦理鮑魚、大冰。”李斯沒理睬老奉常問話,徑自拍案點頭道,“皇帝車駕事,以中車府令方略行之。我等大臣,分署諸事:衛尉楊端和,總司護衛并行軍諸事;奉常胡毋敬并治粟內史鄭國,前行周旋沿途郡縣,務使不來晉見皇帝;典客頓弱率所部吏員劍士,署理各方秘事并兼領行營執法大臣,凡有節外生枝者,立斬無赦!中車府令趙高,總署皇帝車駕行營事,務使少皇子并內侍侍女等不生事端。老夫親率行營司馬三十名并精銳甲士五百名,總司策應各方。如此部署,諸位可有異議?”
“謹遵丞相號令!”
“好。各自散開,白日歸置預備,夜半涼爽時開拔。”
疲憊的大臣們掙扎著站了起來,連久歷軍旅鐵打一般的楊端和也沒有了虎虎之氣,臉色蒼白得沒了血色。李斯更是癱坐案前,連站起來也是不能了。趙高連忙打開密室石門,召喚進幾名精壯內侍,一人一個架起背起了幾位大臣出了行宮。
是夜三更,一道黑色巨流悄無聲息地開出了茫茫沙丘的廣闊谷地。
這是公元前210年的七月二十三日深夜。
草原的夏夜涼風如秋,大軍營地已經燈火全熄,只有一道道鹿砦前的串串軍燈在高高云車上飄搖閃爍。夜間飛馳,很難在這茫茫營地中辨別出準確的方位。蒙恬不然,天賦過人又戎馬一生,對九原大軍與陰山草原熟悉得如同自家庭院,坐下那匹雄駿的火紅色胡馬,更是生于斯長于斯熟悉大草原溝溝坎坎的良種名馬。一路飛馳一路思慮,蒙恬沒有對戰馬做任何指令,就已經掠過了一片片營地軍燈,飛進了監軍行轅所在的山麓營地。
“緊急軍務,作速喚醒公子!”尚未下馬,蒙恬厲聲一喝。
偌大的監軍行轅黑沉沉一片,守著轅門口的艾草火坑躲避蚊蟲的護衛司馬聞聲跳起,騰騰騰便砸進了轅門內的庭院。片刻之間,原木大屋的燈火點亮了。幾乎同時,蒙恬已經大踏步走進了庭院,急匆匆撩開了厚重的皮簾。
“大將軍,匈奴南犯了?”扶蘇雖睡眼惺忪,卻已經在披甲戴胄了。
“比匈奴南犯更要緊。”蒙恬對扶蘇一句,轉身一揮手對還在寢室的護衛司馬下令道,“監軍寢室內不許有人,都到轅門之外,不許任何人擅自闖入!”
“嗨!”司馬挺身領命,帶兩名侍奉扶蘇的軍仆出了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