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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來到最初相識的品湖樓,上到二樓一個隔間。
“公子可能會恨我心計甚深,我孟純也不否認。但我不是一個聰明人,從我在這品湖樓要酒到和公子相識,整整三年,三年的時間我才謀劃出這一切,我一直在這里等著,用這種近乎乞討的方法,希望認識一些達官貴人。”
孟純見王詡自顧低頭灌酒,也不在意,依然說道:“這件事的源頭,還要從很多年前說起。我本不是杭州人,祖籍河東太原府,不知祖上從什么時候起,就是釀酒的兵戶。準確的說來,應該算作廂兵,只是后來因為釀酒技藝突出,所以免了差役,專職釀酒,歸了廂軍清酒務指揮。”
“哎。”孟純嘆了口氣,眼神有些虛無,似沉浸在回憶之中,“我自打記事起,便跟了爹學習釀酒,一來二去,倒也有了些手藝。也不知是天意,還是怎么,算是該入這一行吧,我還從中找出些前人沒想到過的門道。正自沾沾自喜,以為會有一番作為的時候,厄運忽然不期而至。”
孟純的口氣變得帶仇恨的異常沉重,“當時,河東一路屬于禁榷地區,酒、曲都由官府營造買賣。酒曲本由朝廷定價,并且朝廷明文規定官辦的酒務,酒價當由朝廷統一制定,若有增價,需要請示。小酒最高每斗六百文,最低每斗一百文。而大酒最高每斗九百六十文,最低一百六十文。”
“哼,有誰能想到這些吃人的官吏把酒價提到了什么程度,兩倍有余。不單是如此,他們為了更多地榨取百姓的錢財,還在酒內兌水,本只該裝入一壺的酒,卻做成兩壺來賣。后來民怨沸騰,最終東窗事發,提點刑獄司派人來查。那幫吸髓敲骨的官員卻將一切都栽贓在我爹的頭上,他們為了讓我爹認罪,給他喂了啞藥,將他毒啞。而娘也一氣之下,竟撒手人寰。這所有一切的主謀都是當時的太原團練使,如今的杭州通判——劉權。”
王詡不由得被孟純的故事吸引了,雖然嘴上還在猛灌,但心卻聽著孟純的話,他清楚團練使一職有名無實,往往是不在其地,但亦有例外,他記得蘇軾就曾擔任過黃州團練副使,住在黃州,并在那里留下了著名的《赤壁賦》和《后赤壁賦》。所以,想來劉權應該是憑借此事得以高升了。
孟純幾乎是從牙縫里擠了這些話,“蒼天無眼,劉權不但沒有受到制裁,反而因此升遷,來到了杭州。為了為爹娘報仇,我一路變賣所有,一路乞討,來到了杭州。”
“我在杭州城觀察了數個月,終于讓我找到了混入劉府的機會,我本想和那奸賊同歸于盡。但卻沒想到天不遂人愿,在我剛想動手的時候,卻被人發現了。”悲戚的語氣中透露出無盡的遺憾和蒼涼,連灌了幾口酒之后,才又說道。
“那個人是劉府的丫鬟,名叫三巧。當夜撞見我拿刀要打開劉權那狗賊的房門,她正要呼喊,就被我挾持住,擄去了劉府的花園。我孟純雖心懷憤恨,但也不是濫殺之徒,本想將她打暈之際,卻不想她竟然開口勸阻我。”孟純苦嘆著搖搖頭,眼神中有難過有苦澀更有感動。
“她對我說:‘大哥,殺人可是要犯砍頭大罪的。’,呵,我本就不欲活在世上,砍頭又有什么大不了,況且爹娘之仇不報,又有何面目茍活于天地間。我對她說,‘我定要替爹娘報仇’。沒想她最后一句話,卻讓我放下了刀,她說,‘若我殺死劉權,今日定不能生出劉府,我若死在此地,清明重陽,又有誰來替我告慰在天的爹娘’......”
孟純說到傷心處,不住地哽咽,即便灌酒也壓不住眼淚的肆流。
王詡不想孟純會有如此艱難的遭遇,受過痛苦不堪經歷的人,又怎會對人真正的交心呢。
好容易平復了心情,孟純接著說道:“后來我便在杭州安頓了下來,三巧也時常來看我。但我一直沒有放棄報仇的念頭,既然不能硬來,我便想到了借助他人的力量。但是我一介草民,誰又會為了我得罪通判。碰了很多次釘子之后,我就開始在酒樓裝作討酒,希望找到有如此嗜好的達官貴人,憑著我釀酒的本事,一步步接近他們,依靠他們的力量扳倒劉權。”
“不瞞公子,幾乎杭州城內所有的有權勢的人,我都嘗試過......是以我早就識得公子了,直到前些日子,才找到了機會接近公子......其實買撲的底價就是三巧幫我偷聽得來的,至于以后的事,公子也都知道了。”
孟純此時的心情已經大為平復,說話的語調也顯得平淡沉穩。
如此復雜而又曲折的經歷在王詡看來簡直不可思議,但又真真實實地發生在他眼前,并且他自己也被卷入其中。他深深地看著眼前的人,沒想到一次意外的遇見,竟然會是一個夾雜著精細算計而又無奈笨拙的報仇方法。王詡很能理解孟純,當年在火車站的自己以及如今深陷泥潭的自己和孟純又有什么差別?
“如今,公子已然知曉了孟純的一切,那么還望公子體諒孟純的心意,爹娘之仇,孟純非報不可,若公子今后還能接納孟純,大仇得報之后,我必定肝腦涂地,誓死追隨公子。”孟純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上一躬,定定地看了王詡一眼,隨即轉身離開了。
王詡苦澀地看著空蕩蕩的酒杯,搖搖頭,杜康已盡,只余空杯,又拿什么來為別人解愁?(今日第二更,求點推薦和收藏,謝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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