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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準。
直到現在,許含章才想起了他。
來益州的路上,自己只顧著跋山涉水,根本無暇去想別的。
等安定下來后又碰到周府那樁怪事,更是沒有多余的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現在是在做什么呢?
是和三兩好友上酒肆閑坐,還是在醫館幫妹子曬藥?
抑或是趁著秋高氣爽,登高望遠,吟詩作賦?
等等。
他好像沒有這種閑情逸致,骨子里就是個特別呆板無趣的人。
不過,這也說不準。
萬一他有了心儀的小娘子,性子就會跟著改變呢?
畢竟少男情懷,總是詩。
到了那個時候,他就會帶著那個她,去賞花賞廟賞雪,看星星看月亮看太陽。
然而,話說回來,自己曾和他一起在清涼山那邊看過日出呢。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這里,許含章的臉就有些微微的發燙。
“我才是真的想多了。”
片刻后,她錯愕的清醒過來,同時在心底暗笑自己的失態。
“娘子,你快看!”
打斷她思緒的,是寶珠的驚呼。
許含章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堆人堵在前方的大樹下,似是在圍觀什么。
許含章歷來是不喜湊熱鬧的,寶珠卻起了幾分好奇心,在得到允許后便小跑著上前,一探究竟。
從人群里奮力擠進去,她瞧見了一個兩鬢斑白的老婦,正半坐在地,懷里摟著個面容憔悴的瘦弱女子。
“我苦命的兒啊,以后該怎么辦……那天殺的老虔婆,敢如此算計你!我當初也是昏了頭,竟把你許給了那種人家……”
女子木木的沉默著,老婦則時不時痛心疾首的罵上幾句。
從她的只言片語,以及路人的竊竊私語中,寶珠得知這兩人是親母女,在女兒九歲那年,這家人的長子拿不出足夠的聘禮娶妻,在唉聲嘆氣的時候恰巧被媒婆聽著了,便出主意說十里外的村子有戶姓宋的人家,想給膝下的獨子找個童養媳,若許家把女兒嫁過去,就能得一筆豐厚的彩禮,用來做長子的聘金也綽綽有余。
一家子人都動了心,長子尤其激動興奮得厲害,恨不得馬上把妹妹推出去。
老婦卻遲遲沒有同意,而是四處托人打聽宋家的狀況。
在她的印象里,熱衷于娶童養媳的大都是極度缺少勞動力的家庭,所以才想買個年幼的小姑娘回去,白天當牲口使,晚上一熄燈,就拿來泄欲。
受到這般凌虐的小姑娘,大都活不過十二三歲,便香消玉殞。
她再著急讓兒子娶媳婦,也不能把女兒的一輩子白白的搭進去。
但打聽來的結果卻讓人十分意外。
宋父在縣里的私塾里教書,人品學問都是沒得說的;宋母是縣城里一個富商的妾室所生的庶女,說話輕言細語,性子溫和;他們的兒子宋巖長得一表人才,知書達理,待人接物都溫文爾雅,無可挑剔。
這樣好的人家,怎會想著要找童養媳?
老婦心里更加疑慮了,家里的其他人卻喜上眉梢。
而她的女兒,在聽到宋巖的相貌和人品后更是羞答答的動了心。
老婦哪敵得過這么多人的攻勢,只能壓下心里的不安,認命的點了頭。
她本以為,女兒嫁過去后,日子會過得很好。
誰知卻恰恰相反。
女兒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天還沒亮就要打架起床做飯、打掃院子、喂豬喂雞,再給宋家人輪流端洗臉水,伺候洗漱,除了家務活,地里的農活也全包了,鋤地挑糞,種菜除草都是女兒在做,晚上為了節省燈油,還要借著月光繡鞋墊和編菜籃,等趕集時拿去賣錢。
女兒將宋家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井井有條,說是這樣就能讓夫君不為雜事所擾,能安心的讀書,早日考取功名。
村子里很多人都說這個童養媳太傻了,說宋家遲早要干出過河拆橋的勾當,可當事人完全沒把這些告誡放在心上,甚至對聞訊而來的母親發了火,罵她多管閑事,還叫她不要再來了。
老婦徹底傷了心,索性不再插手這些事。
她的女兒卻不以為然。
要知道宋父是沒幫著做多少農活,但人家是斯斯文文的教書人,哪能隨意下地呢;而宋母是個好婆婆,比自己的親娘還要溫柔和藹,只是因為身體不好,才不能幫些分擔家務;至于夫君這般溫文儒雅的少年郎,更是方圓百里都找不出第二個。
況且自己還年輕,有的是體力和精力,并不覺得每天有多累。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當初那花苞似的小女孩兒熬成了粗手粗腳,皮膚黝黑的女子;宋母卻依然皮膚白皙,保養得宜,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狗*日的宋家小兒,在長安城里混了六七年,沒考出一個像樣的功名來,倒是學會了始亂終棄這種把戲……”
數月前,宋巖寄回一封家書,說在長安城的西面買下了一座宅子,布置得極其雅致舒服,還請了一幫丫鬟仆婦,說要接全家人去享福。
宋母說以后多半是不會回來了,就做主賣掉了老宅,準備輕便上路。
但誰也沒料到,宋母順便把兒媳也便宜賣了,買主是個滿口黃牙的老頭兒。
“我的兒啊,多虧你沒怎么喝那老虔婆遞來的下過藥的茶水,才在半途中醒轉過來,拼死從惡人手里逃出……”
老婦說著說著,竟哭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