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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含章揉了揉眉心,“我要開始問話了。”
她清了清嗓子,“第一個問題——周三郎明明待你們不錯,你們為何卻如此薄情,連為他清清靜靜的守幾天靈都做不到?”
拋開穿越不提,這也是件讓人百思不解的事。
尋常姬妾若遇到這種男子,只怕早就感動得一塌糊涂,恨不能立刻和他生死相許,白頭到老。
但她們的畫風卻詭異得過了分。
周三郎還沒死透,就惦記著他的身家,同時不忘尋找下家。
而后他尸骨未寒,就急著給他戴綠帽,哭靈時亦是假惺惺的,眼淚都是硬擠出來的。
最后更是毫不拖泥帶水的干出了奪財跑路的惡事,竟似對他半點情分也無。
這一切,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我們薄情?”
一個美妾突兀的笑出聲來,啞聲道:“這位娘子,你錯了。真正薄情的,從來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兩年前,她還未和鎮上綢緞莊老板的兒子成親,就被一位風流公子哥誘哄得失了身,鬧出珠胎暗結的丑事,理所當然遭到了未婚夫婿那邊的退親,同時被宗族除了名,挨了爹爹的好幾個巴掌,灰溜溜的從家里離開,墮落到風塵中謀生。
然后她遇到了周三郎。
他儒雅風趣,溫文有禮,和那些只知道發泄肉欲的嫖客不同,他會耐心的傾聽她的苦悶,十分尊重她的感受。
更讓她感動的是,他絲毫不介意她的過去,居然花大手筆為她贖了身,堂堂正正的帶她走進了周府的大門,不但錦衣玉食的養著她,言語間也盡是濃情蜜意,讓她整顆心都深深的淪陷了進去。
可惜好景不長。
“他說了要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但沒過幾個月,他就從外面帶了別的女人回來,深情款款的對她說著從前對我說過的那些情話……然后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帶了個女人回來……”
他對每個女人,都是一樣的多情體貼。
而多情的另一面,便是薄情。
“既然他天生就是個風流胚,為何原先卻要裝出情深無悔的模樣對待我?別人騙的,頂多是財色,他騙的,卻是我的心!”
美妾的聲音哽咽了幾分,“若他一開始就把我當成普通女支女來對待,我也會安分的把他當作普通的恩客,斷不會生出別的妄想!可他,他……”
他給了她希望,然后又將她推入絕望。
“紅兒,你別說了。”
另一名美妾含淚望著她,“你心里的苦,我開始并不明白,只覺得你是在嫉妒我受寵。直到后來有新人進了門,我才懂了那種齒寒心冷的感受。”
許含章聞言一愣———看來這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我家里很窮,阿娘早早便病死了,父兄又沉迷于賭博,欠下了一屁股賭債。為了不被他們賣到花街柳巷換錢,我只能四處行騙,想方設法的賺些銀子來討好他們。”
某次打著賣身葬父的名義出工時,她司空見慣的遇上了一些閑漢的調戲,憑著她的機變,是可以應付過去的,沒想到卻被仗義的周三郎給救了。
他就像話本里的男主人公,鮮衣怒馬,從天而降,伸手將她從泥潭里拉了出來,帶她去往另一個花團錦簇,前路平坦的仙境。
“我以為他會憐我護我一輩子的,結果……”
很快就有更年輕,更貌美的新人進門,迅速取代了她。
“他不來找我的那些日子,我就一個人數著帳子上的孔眼,慢慢的數,細細的數,直到三更了,才能入睡。”
她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我很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可他強行打亂了這一切,等我適應了他的存在后,又把我棄如敝履的丟開。”
“嗚嗚嗚……”
屋子里又響起了一道哭聲,“姐姐們,我也是這樣啊。我本已心如止水,打算一輩子給丈夫守寡的,是他苦口婆心的說我年華大好,不該如此虛度。”
他攪動了她心底的一池春水。
為了能和他長相廝守,她毅然拋棄了夫家和娘家,堅定而勇敢的走到了他的身邊。
可他的身邊,除了她,還有別的女子。
他之前卻從未提過只字片語,讓她誤以為他的世界里只有她的存在。
“這……”
許含章微微蹙眉。
如此看來,周三郎的做法是有些不地道,也委實稱得上是薄情了。
美妾們對他因愛生恨,似乎是情有可原的。
畢竟話本里曾如此寫過———若沒有一往情深的思慕,就沒有刻骨銘心的怨憎。
同時她也明白周三郎為什么會英年早逝了。
納了很多小老婆的男子,向來都不會長壽的,原因是小冊子里說的精那個盡,人那個亡,咳咳。
話說回來,就算沒有這層原因,但背負了這么多玉人兒的怨念,想必也會吃不消。
不過美妾們雖然都有極大的苦衷,卻不能抵消她們犯下的錯。
僅僅因為恨,就泯滅了理智和良知,做出了一系列毫無底線的事情。
這是不應該的。
許含章雖對情愛一事停留在紙上談兵的范疇,但對人性和道德的衡量,還是極富經驗的。